司机不再说什么，发动卡车，向前驶去。高桥晃站在路边，看着卡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向那条小巷子走去。
他走进巷子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灰墙。
高桥晃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旁边的一扇门突然开了条缝，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高桥晃侧身闪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只有几间平房。
那个戴草帽的人站在他面前，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高桥先生，我是小鼠。”那人说，“陈队长让我来的。”
高桥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鼠压低声音，把陈卫国的最新想法说了一遍。陈卫国判断，日本鬼子很快就会对济南的老百姓下手。华北日军总部那边已经下了密令，小林樱子虽然还在犹豫，但北平那边一直在给她施压，她撑不了多久了。一旦她顶不住压力，济南就会发生一场大血案。到时候，城里的老百姓一个都跑不掉。
高桥晃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队长的判断，跟我一样。我也早就听说了。华北日军总部那边，有人主张用极端手段来稳固统治。小林樱子虽然还没下定决心，但北平那边一直在给她施压。她撑不了多久了。”
小鼠说：“陈队长希望你继续在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之间制造矛盾。让她们两个互相猜疑，互相咬起来。只要她们内讧，就顾不上对老百姓下手了。”
高桥晃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我现在能够确定，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面和心不和，都想置对方于死地，但都找不到机会。我要做的，就是继续在两个人之间拉扯，让这两个人因猜疑而动手。”
小鼠说：“陈队长还说，日本鬼子将会对中原人展开杀戮。那就是一场血案，根本无法挽回。”
高桥晃点头：“我也早就有所耳闻。这些日本侵略军毫无人性，总是试图用屠城来稳固统治。”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方案是，严阵以待，随时出击。济南城内外的老百姓，剩下的全是老弱残兵。既不能打仗，也不能跟日本鬼子对着干，更无法轻易逃走。他们都是日本鬼子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蚕食。我们必须在鬼子动手之前，做好准备。”
小鼠说：“我希望这种煎熬的日子快点过去。如果高桥先生能把自己的属下也带到济南来，里应外合，打鬼子一个出其不意，也许能解放济南。”
高桥晃微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样想就错了。你干掉全济南或者全山东的鬼子，根本不影响世界格局。你以为的几十人、几百人、上千人，在日本侵略者手里，只是九牛一毛。你现在这么激进，不会产生任何好的效果。”
小鼠有些惭愧。陈卫国的确也这样说过，不能过于激进，不然就会后悔莫及。
他问高桥晃：“那你有什么打算？”
高桥晃说：“我会把泺源公馆的武器慢慢送出去。你们只要派兵出来拦截接收就好了。有了武器才能战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其他事情都要等武器配齐了再说。”
小鼠着急了：“如果你帮不上什么忙，就不要管我们的行动。我们将直接开始，不然的话济南老百姓就危险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立刻变得尴尬。
高桥晃笑了笑：“你大概误会我了。我当然很希望济南的老百姓安然无恙。可是我们是战士，不是牧师。我们的责任是打击敌人，而不是让老百姓在我们的教诲下过上平安的生活。平安的生活要靠我们一刀一枪去抢下来，不然的话全都是妄谈。”
两个人之间有分歧，但大部分还是认同。
高桥晃说：“我会在这边研究所有资料，争取在医疗领域毁掉他们，让他们那些所谓的先进药物都研究不出来。”
小鼠和高桥晃的见面只持续了半小时，高桥晃就匆匆离去。
小鼠看着对方的背影，忍不住感叹，陈卫国说的太对了。不管什么样的高人，都不可全信。听对方说完之后，就得身体力行再去检测一番，不然的话，被别人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一次，高桥晃从内部突破已经很难，只能是八方面军从外部进攻。
高桥晃说出了自己的苦衷。小鼠只能回去汇报，他什么都解决不了。
小鼠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脊背发凉。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
拐过街角的时候，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身后。一个人影闪进了旁边的门洞里。
小鼠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他穿过一条横街，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户人家的后院，从那户人家的前门出去，又拐了两条街，才终于甩掉了那个尾巴。
他蹲在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林樱子对高桥晃并不放心。任何时候都可能有人跟踪。济南城里城外，草木皆兵。日本鬼子战战兢兢，不肯相信任何人。
小鼠缓过劲来，站起身，沿着墙根，快速向城外走去。
回到根据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卫国还没有睡，正坐在油灯下看地图。辛青莲也在，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没有喝。
小鼠进门，先喝了半壶凉茶，然后抹了把嘴，把见面的情况和被跟踪的事说了一遍。
陈卫国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做得对。甩掉了就好。”
小鼠放下茶碗，说：“队长，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在城里的线人，现在都是互相认识的。万一有一个人被鬼子抓住了，扛不住刑，把其他人供出来，那就全完了。”小鼠说，“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所有线人实行单线联系。不许他们之间发生横向连接。每个人的联络人只能是青莲社。这样就算鬼子抓住了其中一个人，也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陈卫国看着他，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你说得很好。这件事，立刻办。”
他转头看向辛青莲：“青莲同志，你辛苦一趟。连夜进城，通知所有线人。从今以后，每个人只跟你的青莲社单线联系。线人与线人之间，不许互相打听，不许互相见面。违反者，按纪律处分。”
辛青莲站起身：“是。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陈卫国又叫住她：“等等。还有一件事。”
辛青莲回过头。
陈卫国说：“高桥晃那边，下次接头你不要去了。我另外安排人。”
辛青莲愣了一下：“为什么？”
陈卫国说：“小鼠今天被跟踪了，说明小林樱子对高桥晃盯得很紧。你去目标太大。换一个生面孔，不容易引起注意。”
辛青莲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她转身，走出了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陈卫国和小鼠两个人。小鼠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队长，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高桥晃。”小鼠说，“这家伙油盐不进，高傲得很。我总觉得，他瞧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陈卫国笑了：“那怎么可能？”
小鼠说：“怎么不可能？他是东京间谍学校毕业的，又是高桥家族的人。咱们呢？咱们是泥腿子出身，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他能看得起咱们？”
陈卫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小鼠，缓缓说：“只要能够被我们八方面军争取来的同志，都已经受过良好的教育，有很好的交流素质。他不会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小鼠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卫国继续说：“高桥晃确实出身好，学历高。但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是我们的同志。他冒着生命危险，在鬼子内部给我们传递情报。就凭这一点，他就值得我们尊敬。”
小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队长，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陈卫国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