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支队的奇袭计划已然全盘敲定,只待午夜发起总攻。整条战术链路层层扣合,攻防、转运、阻击、潜伏全部布置到位。
大军将动之际,陈卫国心中却藏着最后一重顾虑。整场血战风险遍布,他可以把控队伍推进节奏,预判日军反扑路线,唯独掌控不了流弹与混战中的意外。
他顾虑的核心,是潜伏在敌军心脏的高桥晃。
今夜火车站货台必将沦为绞杀战场。敌我兵力密集交织,枪火无眼,流弹四散纷飞。高桥晃若是身处战场,极有可能在混乱之中误伤倒地。
这样的结果,对整场战局而言得不偿失。
过往数次日军出城扫荡,我方明明有机会正面截击、重创敌军,陈卫国却次次下令队伍退避三舍。全军放弃交战机会,任由日军无功折返。
队内不少将士曾经心生疑惑,不解队长为何屡次错失战机。唯有陈卫国心底清楚,每一次日军扫荡行动,都由高桥晃带队指挥。
两军正面交火,子弹不会分辨敌我。一旦误伤这名潜伏同志,多年潜伏布局将会毁于一旦。
高桥晃原籍北平,是八方面军耗费海量人力物力,历经重重险阻才策反争取的抗日勇士。他扎根济南敌巢,隐忍蛰伏,孤身周旋于一众日军高层之间。
他送出的每一份情报,都在持续滋养渤海走廊的运转,支撑着整个鲁地抗日战局。
这般珍贵的潜伏力量,不能损耗在无谓的混战之中。若是高桥晃在此战负伤殒命,陈卫国无法向根据地交代,更对不起这名舍身报国的同志。
思虑再三,陈卫国决意敲定万全之策。他要在大战开启之前,为高桥晃彻底规避战场风险。
他连夜亲笔书写密信,交由青莲社的精锐线人加急送出。密信之中,没有繁杂指令,只有一条精心谋划的脱身妙计。
这是一步瞒天过海的棋,取自古法兵法精髓,能让高桥晃名正言顺脱离此战,不惹半点怀疑。
夜色渐深,济南城内灯火明暗不定。芙蓉街作为城内仅剩的繁华街巷,依旧残留着战乱前的烟火气息,只是此刻多了几分压抑萧瑟。
高桥晃收到密信之后,即刻按照计划行事。他孤身一人走出泺源公馆,缓步踏入芙蓉街最有名的临街酒楼。
他落座之后,接连点上数坛烈酒,举杯豪饮,不作半点克制。短短半个时辰,数坛烈酒尽数入腹,整个人状态酣然,看似酩酊大醉。
酒楼之内宾客混杂,既有城内闲散商户,也有几名定居济南的东洋侨民。一桌身穿和服的东洋女子,正静坐席间闲谈。
高桥晃借着酒劲骤然起身,身形摇晃,步履踉跄。他伸手拔出腰间配枪,抬手对准酒楼屋顶的电灯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炸开,屋顶灯泡瞬间碎裂,玻璃碎片簌簌掉落。昏暗的酒楼瞬间陷入慌乱,全场宾客惊慌起身,四散奔逃。
短短片刻,热闹的酒楼变得空空荡荡,只剩掌柜一人呆立原地,满脸惊惧。
高桥晃持枪缓步走到那桌东洋女子身前,姿态蛮横,语气张狂。他当众要挟对方陪同自己饮酒作乐,不许对方离开半步。
几名女子吓得浑身颤抖,连连低头哀求。
酒楼掌柜深知事态严重,不敢上前劝阻,只能匆忙收拾衣襟,快步冲出酒楼,一路狂奔赶往泺源公馆求援。
泺源公馆主楼之内,小林樱子与宫本千代正对着战局沙盘静坐议事。火车站运力全毁,大批军需物资露天积压。
整个济南后勤体系彻底瘫痪,二人本就心绪烦躁,满心焦灼。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酒楼掌柜跌跌撞撞闯入大堂,跪地哭诉高桥晃酒后闹事的全部经过。
两名日军女将听完禀报,瞬间勃然大怒。压抑多日的火气,彻底在此刻爆发。
小林樱子脸色冰冷,眼底满是怒意。
“战局焦灼至此,前线隐患丛生,后方物资全线瘫痪。全军上下都在死守防线,力保济南战局。”
“高桥晃身居军中要职,不思尽职守责,反而当众酗酒闹事,肆意妄为。这般行径,罪不可赦。”
“帝国威严本就因接连战败受损,他的所作所为,彻底践踏了帝国仅剩的颜面。”
怒火攻心的小林樱子,当即对着宫本千代下达指令。
“你即刻带人前往芙蓉街,全权处置此事。务必制止他的荒唐行径,带回公馆听候发落。”
宫本千代领命,带着一队宪兵快速奔赴芙蓉街酒楼。刚踏入店门,她就看到极具刺眼的一幕。
高桥晃正逼迫那名领头的东洋女子跪在自己脚边。女子身形颤抖,不停低头求饶,不敢有半分反抗。
高桥晃眼神狂傲,嘴里高声叫嚣,声音传遍整座酒楼。
“帝国勇士远赴异国浴血奋战,誓死守护东洋疆土。”
“境内东洋女子,本就有随军征调的义务,理应为帝国将士献身效劳。”
“今日我便带她返回驻地,谁来劝阻都无用。”
说话之间,高桥晃抬脚朝着身前女子踹去,动作蛮横粗暴。女子身躯歪倒在地,哭声越发凄厉。
宫本千代见状,连忙上前开口劝解,脸上强行挤出柔和神色。
“高桥长官,暂且息怒。当下战局不顺,军中人人心绪不宁,酒后失态实属寻常。”
“城内寻乐自有合适去处,大观园西侧八卦楼素来安稳。何苦在此惊扰侨民,闹出这般风波。”
高桥晃闻言仰头大笑,笑声粗犷张扬,带着十足的醉态。他抬手举枪,枪口直接顶在跪地女子的头颅侧面。
“我们在前线拼死厮杀,日夜血战。为的就是护住她们的安稳生计。”
“帝国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她们为将士献身,理所应当。今日我必定带她离开,无人可拦。”
宫本千代依旧耐着性子劝说,想要缓和僵局,避免事态持续扩大。
可她话音未落,高桥晃骤然调转枪口,对着脚下青石地面扣动扳机。
子弹击打在坚硬的石面上,弹出细碎火星,清脆的枪声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发颤。
突如其来的枪击,吓得宫本千代连忙后退数步,再也不敢贸然上前劝说。
就在僵局僵持之际,小林樱子带队赶到酒楼门口。她站立门口,冷眼扫视店内乱象,心底怒意积攒到极致。
她没有半句多余劝说,直接抬手挥手。随行宪兵整齐列队,枪支瞬间上膛,黝黑的枪口尽数对准高桥晃。
“高桥晃,当众酗酒滋事,扰乱治安,藐视军纪。”
“此刻仍执意蛮不讲理,借酒逞凶。再敢肆意妄为,就地击毙。北平军部追责,由我一力承担。”
冰冷的军令落下,全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宫本千代站在士兵身后,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喜色,心中暗自盘算。
她与小林樱子、高桥晃向来权力制衡,彼此互相牵制。若是小林樱子当众枪杀高桥晃,必然会酿成巨大丑闻。
高层同僚自相残杀,军纪废弛的罪名,足以让小林樱子彻底断送仕途。
到那时,两大对手一死一废,济南城内的军政大权,便会尽数落到她一人手中。
宫本千代满心期待高桥晃强硬对峙,期待双方爆发枪战,酿成无法挽回的惨案。
可她全然不知,眼前张狂失控的高桥晃,从头到尾都是在装疯卖傻,刻意演戏。
面对数十把枪口对准,高桥晃依旧毫无惧色。他缓缓抬起手中配枪,枪口调转,直直对准身前的小林樱子。
两军对峙,枪口相向。局势瞬间来到千钧一发的临界点,只需半点异动,便会立刻引发枪战。
所有宪兵全身紧绷,手指扣在扳机之上,静待军令。小林樱子面色冷峻,死死盯着对面的高桥晃。
就在所有人以为血战将至的瞬间,高桥晃身躯忽然轻轻摇晃两下。他眼底的张狂尽数褪去,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身躯一歪,他重重跌倒在酒楼地面,双眼紧闭,当场呼呼大睡起来。
此前的蛮横姿态、强硬对峙,都是他靠着极强意志力强行支撑。体内烈酒后劲彻底爆发,再也无法维持身形。
紧绷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