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和民夫们慌忙行动起来,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有余。宫本千代没有再说话,默默退开两步,也加入了指挥清理的队伍。
天光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青白色的薄光,穿透货台上空残余的浓烟,在瓦砾堆上投下惨淡的晨辉。小林樱子站在废墟的最高处,踩着半截倒下的碉堡顶盖,举着望远镜望向西方。远处的官道上空荡荡的,马车队早已不见踪影,只在尘土表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蜿蜒着消失在晨雾深处。
她放下望远镜,喉咙干涩地吞咽了一下。货台被搬空了,碉堡被炸毁了,物资踪迹全无。她能想到的唯一补救手段,就是立刻追击。她转头对宫本千代喊道:“调两辆卡车,满油,带足弹药,向西追!他们刚走不久,马车跑不快,追上就能夺回来!”
宫本千代没有反驳。她立刻召集了三十名还能作战的士兵,登上仅存的两辆卡车。发动机轰鸣着启动,车轮碾过碎砖和焦木,冲出货台西侧的缺口,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小林樱子目送卡车消失在晨雾中,胸口微微起伏。她不确定追击能否奏效,但她必须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比失败更可怕。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回来了。一辆摩托车从西面飞驰而来,车手浑身尘土,脸颊上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他在货台废墟前急刹停住,踉踉跄跄地跳下车,冲到她面前立正报告:“报告长官!追击部队在城西二十里处遭遇伏击!”
小林樱子心里一沉:“伏击?多少人?”
“八方面军设了包围圈,用的是……用的是从货台抢走的轻机枪,至少二十挺以上。火力太猛,两辆卡车都被炸翻了。带队的小队长和副队长当场阵亡,三十人……无一幸存。对方好像……没有伤亡,打完就撤了。”
宫本千代此刻恰好走回来,听见了最后一句话。她脚步一滞,脸色灰败得像货台上的灰烬。
小林樱子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甚至有些可笑。仓库里那些崭新的轻机枪,她亲手签过弹药配给单,每一挺都经过验枪,绝不会卡壳。二十挺同时开火,暴雨般的弹幕,别说是两辆卡车,就算是两艘铁壳船也挡不住。她用八方面军的枪,挨了八方面军的打,然后八方面军用她的枪,打了她的追兵。
她苦笑了一声,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宫本千代走过去,低声道:“我让人继续盯了。但暂时不能再追了,兵力和弹药都不够。先稳住城里再说。”
小林樱子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打电话的事……我收回。”
宫本千代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微微点头:“我也收回。咱们在一条船上。”
小林樱子转过身,主动向她伸出了右手。
宫本千代迟疑了半秒,也伸出手,和她握在一起。
阳光从东面的云层缝隙中斜照下来,落在她们脸上,一片苍白。
隔天,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济南城灰蒙蒙的午后,阳光被云层滤得稀薄,洒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口供纸上,白纸黑字,墨迹未干。桌子上还摆着三杯茶,都已经凉透了,没人动过。
小林樱子把最后一页口供翻完,合上纸页,往桌上一放,抬头看向宫本千代:“酒楼老板、伙计、那个日本女人,还有那天晚上站岗的哨兵,口供都对得上。高桥晃那天晚上确实是喝得烂醉,枪都拔出来了,保险打开了,那女人脖子上的刀痕也验证过,差一分就割到动脉。”
宫本千代靠在对面的椅背上,双手环抱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缓缓道:“所以你觉得他是真的发疯,还是装的?”
小林樱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微微皱眉,又放下来:“装疯卖傻的人,通常会在事后找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那样做。高桥晃没有。他承认喝醉了,承认失态,承认该关禁闭。一句推脱的话都没有。”
“这不正说明他心虚?”宫本千代侧过头来。
“也有可能说明他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小林樱子说。
宫本千代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其中一张口供纸抽出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你看这里。酒楼的伙计说,高桥晃在发狂之前,先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始骂人。伙计形容他‘眼睛直勾勾的,像在看什么人’。如果只是醉酒发疯,为什么要先看窗外?”
小林樱子扫了一眼那行字,没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正在列队操练的士兵。那些士兵脚步整齐,口号响亮,一切都井井有条,和昨夜的混乱判若两个世界。
“你想说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想说,也许他确实看见了什么。”宫本千代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许他是发现了有人在监视他,或者发现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才故意闹事。”
小林樱子转过身来,目光带着一丝探究:“你怀疑他不是真的发疯?”
“我不确定。”宫本千代诚实地说,“那天晚上我到了酒楼,他脸色通红,满嘴酒气,枪口对着那个女人的脖子,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再用一分力,那女人就死了。他那时候的眼神……我也说不清,像是清醒,又像是糊涂。我不确定。”
小林樱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就去确认。”
宫本千代一愣:“怎么确认?”
“去见见他。”小林樱子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当面问他。”
禁闭室在泺源公馆西侧的一排平房尽头。
门是铁皮包的,外面上了两道锁,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平时用铁板挡住,要看里面的时候才拉开。门口站着一个哨兵,见到小林樱子走过来,立刻立正敬礼。
小林樱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开门。哨兵取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禁闭室很小,四面是灰墙,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高桥晃坐在床角,背靠着墙壁,双腿蜷着,双手搁在膝盖上。他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比几天前苍白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但目光并不涣散,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小林樱子和宫本千代,也没有起身,只是苦笑了一下:“两位长官亲临,我面子不小。”
小林樱子没答话,走到屋中央的那张小桌前,把手里的一叠口供纸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些都是那天晚上在场的人的口供。酒楼老板、伙计、日本女人、站岗的哨兵。你看看吧。”
高桥晃扫了一眼那叠纸,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不用看了。我知道我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喝多了,情绪失控,差点闹出人命。该关禁闭,该受罚,我都认。这件事翻过去算了,别再提了。”
小林樱子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只是喝多了?”
高桥晃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你觉得还能是什么?”
小林樱子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盯着窗外看?酒楼的伙计说你看了很久。”
高桥晃微微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头:“那伙计眼神倒好。我那天晚上是看了窗外。我看的是街对面的招牌。我看那招牌上的字,翻来覆去地看,因为那上面写的是‘明月楼’三个字。明月楼,我老家在东京的时候,住的那条街就叫明月町。我那天晚上想家了。喝多了,就想家,越想越烦,就发了疯。”
他说得很平静,说到“想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宫本千代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切。
她观察得很仔细。
高桥晃的语速、停顿、眼睛有没有眨得太快、手指有没有搓动。她知道人在说谎的时候会有细微的身体反应,但高桥晃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坦然的镇定,眼神不躲闪,声音不发抖。
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