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青铜鹤形香炉吐着龙脑香的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云璃跪坐在紫檀案几前,手腕悬空,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出一个个工整的北燕文字。一个月来,她每日的工作就是整理典籍、抄录文书,萧戟再未正眼看过她。
墨条研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云璃盯着砚台中旋转的墨汁出神。这方端砚是前日新赐的,石质细腻如婴儿肌肤,砚侧雕刻着精细的山水纹——这是大周工匠的手艺。她指尖轻抚过那些熟悉的纹路,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云姑娘,该用午膳了。"
青杏轻手轻脚推开门,将黑漆食盒放在角落的矮几上。这丫头不过十三四岁,圆脸上总挂着怯生生的表情。云璃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起身时膝盖一阵刺痛——北燕的初春阴冷潮湿,她腿上的旧伤又开始发作。
食盒掀开,一碗晶莹的粳米饭,一碟嫩绿的荠菜,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透着玛瑙般的色泽。比起清荷苑的残羹冷炙,这已是难得的优待。云璃刚夹起一片火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有旨!明日春猎大典,命云姑娘随行伺候笔墨!"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得云璃耳膜生疼。青杏手中的定窑茶壶"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热水在青砖地上蔓延开来,像一条透明的小蛇。
"姑、姑娘不知道吗?"青杏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紧紧绞着衣带,"春猎大典上...每年都要用活人做'猎物'..."
云璃的筷子悬在半空。她听说过这种野蛮习俗——北燕皇族会将战俘放入猎场,贵族子弟们骑马射杀取乐。去年春猎,十二个大周战俘被乱箭穿心,尸体喂了猎犬。
"我如今是宫女,不是战俘。"云璃轻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陛下既然命我伺候笔墨..."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云璃推开雕花窗棂的一条缝隙,看见四个禁军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影走向慎刑司。那人穿着大周服饰,背上插着三支白翎箭,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是御膳房抓到的细作。"青杏声音发抖,"听说在陛下的燕窝里下了毒..."
云璃猛地关上窗户,胸口剧烈起伏。故国还有人活着,还在抗争!这个念头让她既欣慰又恐惧。她下意识摸向藏在衣襟里的玉佩,冰凉的玉璧贴着手心,仿佛母后在天之灵给她的警示。
春猎这日,天色阴沉如铅。
云璃穿着御赐的靛青色织金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抱着文房四宝跟在侍从队伍末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猎场设在玉泉山下的皇家围场,沿途旌旗招展,禁军森严,铁甲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观猎台上铺着猩红地毯,萧戟一身玄色骑装,腰间配着一把鎏金短弓。他今日未戴冠冕,黑发用一根赤金丝带束起,衬得轮廓越发凌厉。薛贵妃穿着火狐皮缝制的猎装,亲昵地依偎在他身侧,纤纤玉手不时递上琥珀酒杯。
几位皇亲国戚和重臣分列两侧,其中有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频频看向云璃,眼神阴冷如毒蛇吐信。
"那是薛丞相,贵妃的父亲。"一个小太监悄声提醒,"姑娘千万小心。"
号角声骤然响起,春猎正式开始。第一批"猎物"被驱入围场——十名戴着铁镣的大周战俘。贵族子弟们策马追逐,箭矢破空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云璃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也浑然不觉。一滴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下,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云姑娘,陛下召见。"
高公公尖细的嗓音让云璃浑身一颤。她低着头走到观猎台中央,跪伏在萧戟脚下,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
"抬头。"萧戟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听说你通晓骑射?"
云璃一怔。这从何说起?她虽贵为公主,但母后不喜女子习武,她只在幼时跟着皇兄们偷学过几日...
"奴婢不敢妄言。"她谨慎地回答,目光落在萧戟腰间晃动的玉佩上——那是一块罕见的血玉,雕刻着狰狞的狼首。
萧戟突然倾身,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耳际:"大周永昌三年重阳节,你在御花园一箭射落金丝雀,你父皇赏了你一匹西域小马驹,取名'踏雪'。"他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需要朕帮你回忆吗?"
云璃背后沁出一层冷汗。这等宫闱小事他怎会知晓?除非...大周皇宫里早就有他安插的眼线!她眼前闪过张总管谄媚的笑脸,苏尚宫鬼祟的身影...
"陛下~"薛贵妃突然插话,涂着蔻丹的手指抚上萧戟的手臂,"一个浣衣婢懂什么骑射?不如让臣妾陪您猎那头白鹿..."
萧戟甩开薛贵妃的手,目光仍锁定在云璃脸上:"取朕的玉弓来。"
侍卫捧上一个紫檀长匣,匣中躺着一把通体莹白的玉弓。弓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弦丝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诡异的金光。萧戟将弓递给云璃:"射中百步外那面红旗,朕许你一个心愿。"
全场哗然。薛丞相猛地站起身,腰间玉带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陛下!此女乃敌国余孽,万一..."
"薛卿多虑了。"萧戟轻笑,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一把没有箭的弓,能掀起什么风浪?"
云璃接过玉弓,手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这弓竟像是活的,在她掌心跳动!她强自镇定,摆出记忆中皇兄教她的姿势,左手持弓,右手虚拉弓弦。
奇怪的是,当她瞄准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时,指尖竟凝聚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弓弦震颤,一道金光破空而出——
红旗应声而落,旗杆断口处整齐如刀削。
观猎台上一片死寂。云璃自己也惊呆了,她明明没有箭...
"好!"萧戟突然抚掌大笑,笑声惊起远处林间一群寒鸦,"来人,赏云姑娘一套骑装,随朕入猎场!"
猎场深处古木参天,藤蔓如巨蟒缠绕树干。云璃骑着一匹银鬃母马,跟在萧戟身后十步之遥。二十名金甲禁卫扇形散开,薛丞相和几位大臣也骑马随行,人人脸上都带着疑虑。
"陛下今日为何如此反常?"一个紫袍大臣低声问。
薛丞相眯起三角眼:"听闻那玉弓是前朝国师以陨铁混玄玉所铸,只有周国皇族血脉才能拉开..."他忽然噤声,因为萧戟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让人血液凝固。
萧戟突然勒住缰绳,指着前方一片灌木丛:"云璃,你看那是什么?"
云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灌木丛中隐约有团白影闪动。突然,一头通体雪白的小鹿跃出草丛,琉璃般的眼睛正好与她对视。鹿角如水晶般剔透,在昏暗的林中泛着微光。
"祥瑞啊!"大臣们纷纷下马跪拜,"白鹿现世,天佑北燕!"
萧戟却不动声色地看着云璃:"你觉得呢?"
云璃凝视着白鹿的眼睛,那里面竟似有泪光闪动。更奇怪的是,她耳边隐约响起一个声音:「救我...」那声音细如蚊蚋,却直抵心底。
"它...怀孕了。"云璃脱口而出。
萧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如何得知?"
"我..."云璃一时语塞。她确实不知道这种直觉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灌木丛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吊睛白额猛虎扑了出来,直扑萧戟!那虎体型巨大,黄黑相间的皮毛上沾满血迹,显然已经伤过不少人。
事发突然,禁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云璃看见虎爪上闪着诡异的蓝光——有毒!她的大脑还未做出判断,身体已经先行动作,纵马冲上前用尽全力将萧戟推开。
"陛下小心!"
猛虎的利爪擦过她的左肩,锦衣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半边衣衫,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开出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护驾!"
箭矢如雨般射向猛虎,但那畜生异常灵活,几个腾跃就躲过攻击,再次扑向倒在地上的萧戟。千钧一发之际,云璃抓起掉落的玉弓,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拉开无形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