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的雪比大周更冷,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割得人脸生疼。
云璃蜷缩在囚车角落,铁链磨破了她的手腕,凝结的血痂又被新渗出的鲜血浸透。车队驶入皇城时,她透过木栅栏看见北燕的宫墙——比大周高出整整一倍,漆黑的墙砖上雕刻着狰狞的狼头,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咬断入侵者的喉咙。
"下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嬷嬷掀开囚车帘子,铁钳般的手抓住云璃的胳膊,"从今儿起,你就是浣衣局的奴婢。"
云璃踉跄着跌下囚车,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她下意识护住胸前的玉佩,却被嬷嬷一眼看穿。
"藏什么呢?"嬷嬷粗暴地扯开她的衣领,玉佩应声落地,"哟,还是块好玉。"她弯腰去捡,却在碰到玉佩的瞬间惊叫一声缩回手,"烫的!"
云璃趁机扑上去,将玉佩抢回手中。确实烫得惊人,仿佛刚从火炉里取出来。奇怪的是,她握着却只觉得温暖,像握住了母后最后一丝体温。
"晦气东西!"嬷嬷朝地上啐了一口,"浣衣局不要带邪物的丫头,去清荷苑吧!"
清荷苑是皇宫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冷宫。带路的小太监提着灯笼,烛光在风中明明灭灭,照出沿途斑驳的宫墙。墙角生满墨绿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到了。"小太监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每日寅时起床,浣洗衣物直到子时。犯错挨鞭子,生病自己熬,死了直接扔乱葬岗。"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听说这里闹鬼,前朝好几个妃子都吊死在那棵老槐树上。"
云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院中一株歪脖子槐树在月光下张牙舞爪,树干上几道深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
小太监走后,云璃摸索着走进低矮的厢房。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发霉的棉被,墙角堆着几个破损的木盆。月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惨白的光斑。
她蜷缩在木板床上,将玉佩贴在胸口。玉佩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奇怪的是,她竟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刻着的"永昌"二字纹路。闭上眼睛,大周皇宫燃烧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她咬住被角,将呜咽声死死堵在喉咙里。
寅时的梆子声刚响,云璃就被一桶冰水泼醒。
"起来干活!"一个满脸麻子的宫女叉腰站在床前,"我是清荷苑的管事崔姑姑,在这儿我说了算!"
云璃被带到院中的水井边。寒冬腊月,井台上结着厚厚的冰,十几个大木盆里堆满衣物。她刚伸手碰水,刺骨的寒意就像毒蛇般窜上手臂。
"用这个。"崔姑姑扔给她一块粗糙的皂角,"皇帝的龙袍、贵妃的纱衣,还有各宫娘娘的贴身衣物,都得用手细细揉搓。洗坏一件,仔细你的皮!"
第一件就是萧戟的玄色龙袍。云璃将沉重的袍子浸入水中,布料吸饱水后沉得像块石头。她用力揉搓袖口的一处污渍,忽然摸到内衬里藏着什么硬物。趁没人注意,她悄悄掏出来——是半块青铜虎符。
心脏猛地一跳。这是调兵的凭证,怎么会随意缝在常服里?除非...这是个陷阱。她迅速将虎符塞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洗衣。
日头渐高,云璃的十指已经冻得通红肿胀。崔姑姑拎着藤条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抽打动作慢的宫女。午时刚过,院门突然被推开,一队侍卫闯了进来。
"奉旨搜查!"为首的侍卫厉声道,"昨日有刺客潜入皇宫,所有新来的宫女都要接受盘查!"
云璃低着头跪在地上,听见侍卫们翻箱倒柜的声音。忽然,一双织金靴停在她面前。
"抬头。"
这个声音让云璃浑身血液凝固。她缓缓抬头,正对上萧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今天穿着常服,腰间悬着一柄乌木鞘的短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罕见的蓝宝石,像极了她眼睛的颜色。
萧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擦过她干裂的嘴唇:"看来清荷苑的日子不太好过。"
云璃垂下眼帘,藏住眼中的恨意:"奴婢不敢。"
"陛下!"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在床下发现这个!"他捧着的正是云璃的玉佩。
萧戟接过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然问道:"知道'永昌'是什么意思吗?"
云璃咬紧牙关不答。
"是你父皇的年号,也是他毕生的梦想。"萧戟轻笑一声,"可惜啊,永远昌盛只是个笑话。"说着,他作势要将玉佩扔进井里。
云璃猛地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还给我!"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周围的侍卫瞬间拔刀出鞘。
出乎意料的是,萧戟竟然笑了。他将玉佩抛还给她:"想要就拿着。朕很好奇,你能守住它多久。"
侍卫们搜查无果后悻悻离去。临走时,萧戟回头看了云璃一眼,那眼神像在看笼中的困兽,既残忍又带着几分兴味。
转眼半月过去,云璃渐渐摸清清荷苑的规矩。每天除了浣洗衣物,还要打扫院落、清理恭桶。手上的冻疮溃烂流脓,每晚都疼得睡不着觉。
这天傍晚,她正在晾晒衣物,忽然听见墙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小宫女躲在墙角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陛下又要选秀了..."
"薛贵妃气得砸了一屋子瓷器呢!不过要我说,最惨的还是清荷苑那位..."
"嘘!小声点!据说那位是'琉璃目',能听懂百鸟之语..."
云璃屏住呼吸。琉璃目确实是大周皇族的特征,但所谓通鸟语不过是民间传说。她正想靠近些听清楚,背后突然传来崔姑姑的呵斥:
"偷懒是吧?今晚不许吃饭!"
夜深人静时,云璃饿得胃部绞痛。她悄悄摸到厨房,想找点剩菜充饥。刚推开门,就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吃吧,我特意留的。"
云璃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阴影里。他穿着太医院的学徒服饰,面容清秀,眼神温和。
"温子墨,太医院见习医士。"男子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治疗冻疮的药膏,晚上涂在手上,三日便可见效。"
云璃警惕地后退:"为什么帮我?"
温子墨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认识这个吗?"
云璃瞳孔一缩。那是大周太医院的标志,她曾在太医院院正身上见过同样的绣样。
"院正是我师父。"温子墨压低声音,"他临终前嘱托我,若有机会,定要护公主周全。"
云璃鼻子一酸,急忙别过脸去。故国还有人记得她,这个认知比手中的药膏更让她温暖。
"小心薛贵妃。"温子墨临走前叮嘱,"她父亲是当朝宰相,哥哥掌禁军兵权。陛下带您回宫的事,已经引起薛家警惕了。"
三日后,云璃正在井边打水,忽然听见院墙外一阵骚动。几个小太监抬着步辇匆匆而过,辇上坐着个华服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如画,却满脸怒容。
"薛贵妃娘娘驾到——"
云璃连忙跪伏在地。绣着金凤的裙摆停在她面前,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
"抬起头来。"
云璃缓缓抬头,正对上薛蓉打量的目光。贵妃的容貌确实当得起"倾国倾城"四字,但那双美目中闪烁的冷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如此。"薛蓉轻蔑地哼了一声,"陛下什么美人没见过,偏对你这个亡国奴另眼相待?"她突然伸手扯住云璃的头发,"听说你有双妖瞳,本宫倒要看看..."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云璃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推开。
"陛下口谕!"
一个太监快步走进来,看见薛贵妃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行礼道:"贵妃娘娘金安。陛下命奴婢来传这位云姑娘去御书房伺候笔墨。"
薛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陛下怎么会让一个浣衣婢进御书房?"
"这...奴婢不知。"太监为难地搓着手,"高公公亲自吩咐的,说陛下喜欢云姑娘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