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园长来了。
有人打电话通知的她,她从行政楼小跑过来,额头冒着细汗,鬓角的碎发都黏在脸上了。
她看到地上的念念,又看到捂着脸的我,脸色很不好看。
但她第一句话还是对着我说。
"小沈,你怎么在活动区?不是安排你在库房整理物资吗?"
我咬着嘴唇,没接话。
继母立刻拉住园长的胳膊。
"刘园长,你看看,她又出现在我女儿旁边!"
"她被停职了还能参加活动,你们园到底怎么管理的?"
"是不是非要等再出事,你们才当回事?"
园长赔着笑安抚她。
"我们一定会处理,你先别急。孩子摔了,咱先看孩子——"
"我急什么?我急的是你们让一个虐童的人在孩子堆里晃!"
继母的声音又尖起来。
园长下意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别惹麻烦。
这时候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医护人员到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蹲下来检查念念,动作很轻。
先处理膝盖。
擦伤,不算深,消毒棉擦掉血污,贴上敷料。
念念没怎么哭了,只是一直打嗝。
但医生帮她坐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了孩子的小臂。
念念猛地缩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涌出来。
医生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轻轻撩起念念的左袖子。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整条手臂内侧,青紫交叠。
有的发黄发绿,至少一周以上的旧伤。
有的还是暗红色,几天内新留下的。
不是磕碰的圆形淤青——是指印的形状。
四根手指并排,清清楚楚。
医生没有说话。
她把右袖子也撩开来。
同样的伤。右臂比左臂还重,有一道弧形的抓痕,已经结了痂。
她又轻轻掀起念念后背的衣服看了一眼。
条状的痕迹,横着的,一道叠一道。
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反复抽过。
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浅红色的,最新的一道上面甚至还有轻微的渗血。
有个站得近的妈妈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把自家孩子的眼睛捂住了。
另一个爸爸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喉结动了几下,像在忍什么。
"天哪,这——"
医生的嘴角绷紧了。
她抬头,语气很克制。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念念没出声。
她只是飞快地看了继母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但我捕捉到了。
因为半年来,每个周一的晨检,她看我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恐惧。
不是对我的恐惧。
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后的恐惧。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医生怀里靠。
继母的反应比谁都快。
她一步挡到医生面前。
"那是在幼儿园弄的!"
声音又尖又急。
"就是那个实习老师打的!"
她回头指着我,手指在发抖。
"她被举报就是因为虐童!你们自己看,孩子身上全是伤!"
围观的家长又开始嗡嗡议论。
"这么多伤?也太吓人了。"
"怪不得被举报,看来不是冤枉她。"
"这种人就不应该当老师,应该坐牢。"
"可怜孩子这么小——"
我站在倒了的折叠桌旁边,脸上还火辣辣地疼。
看着他们一个个点头附和,心里忽然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
我被停职,已经五十七天了。
整整五十七天,我没踏进幼儿园一步,没碰过念念一根手指。
念念身上那些新的暗红色伤痕——不是我留的。
医生又仔细看了看念念背上的那些条痕,沉声说了一句。
"这些伤的时间跨度很大。有些是一个月以上的旧伤,有些是最近两周以内的。"
最近两周。
我被停职,五十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