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乔的新民宿刚开的时候确实很火。
  两个月后,客流开始掉。
  原因也简单。
  院子可以仿,装修可以仿,菜单可以仿,但有些东西仿不了。
  游客第一次可能冲着“乔姐”去,第二次看的还是房间舒不舒服、饭好不好吃、价格值不值。
  更何况她那边真正的成本比我高,房租、装修贷款、员工工资、平台推广,样样都要她自己掏。
  以前她总觉得民宿挣钱容易。一个房间一晚上八九百,二十几个房间住满,一天流水看着都吓人。
  可以前漏水的屋顶是我的,每年维修的钱是我出的,淡季员工工资是公司发的,院子翻修折旧、消防整改、平台保证金,她从来不用管。
  她看到的只有客人付了多少钱。
  真正自己开起来才知道,流水和到手,根本不是一回事。
  以前靠我院子现成资源撑起来的那些“能力”,换成自己掏钱,完全不是一回事。
  半年后,乔家旧院改过一次名字,又换过一次运营团队。
  最开始跟着她走的五个人,也只剩下两个。
  老周有次来送东西,顺嘴说了一句:“听说小赵前阵子也走了,工资拖了两个月。”
  我听完没评价。
  那是她自己的生意。
  好坏都跟我无关。
  我们这边倒没一下恢复。
  前两个月很乱,新员工做错事,我也挨过差评。
  有次周末满房,新前台把两个家庭安排进了同一间房,客人在院子里吵了半小时。
  我赔钱、换房、送餐,折腾到凌晨两点。
  我爸坐在石阶上问我:“现在知道小乔以前不容易了?”
  我点头:“知道。”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又说:“所以她该拿的工资奖金我都给了。这和她偷东西不冲突。”
  我爸没话了。
  后来我们把流程重新理了一遍。账号、采购、财务、订房全部分开,没有人能一个人捏住所有东西。
  新员工也必须知道谁负责什么,谁能决定什么。
  做不到不是谁离不开谁。
  换个人,继续做。
  慢慢地,评分重新涨回去,熟客也开始回来。
  我爸再没说过:“院子离了谁就不行。”
  有一天,沈乔突然又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比以前客气很多:“小小。”
  我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有事?”
  她笑得有些勉强:“我那边准备转让,想问问你……如果你这边还缺运营,我们其实可以重新合作。”
  我看了她两秒:“暂时不缺。”
  她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我要求可以低一点。”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有点奇怪:“我为什么还要用一个拿过我钱、挖过我员工、把我外婆说成自己奶奶的人?”
  沈乔脸一下涨红:“那些事情我都道过歉了。”
  “道歉不等于事情没发生。”
  她彻底说不出话。
  正好这时候,有客人提着箱子上楼。路过东厢时问:“这间为什么一直不开放?”
  我还没回答,沈乔下意识接了一句:“这间位置最好,空着确实浪费。”
  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我突然笑了。
  沈乔自己也愣住。
  我走过去,把东厢门推开。
  里面还保持着外婆以前的样子。木床、老衣柜、窗边那张藤椅,只是打扫得很干净。
  衣柜门上,我小时候画的那两只歪兔子还在。
  前几年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重新刷漆。
  我一直没舍得。
  外婆活着的时候骂了我好几次,说等我长大了,一定得让我自己刷干净。
  后来我真长大了。
  她却没机会再催我。
  我站在门口,看向沈乔:“你以前总说这间空着浪费。”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她眼里似乎亮了一下,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我继续说:“可惜,浪不浪费,也是我的事。”
  她脸色一点点僵住。
  我把门重新关上:“沈乔,我自己的房子,我乐意。”
  她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以前认识她的一个老客刚好进来。
  对方愣了一下:“乔姐?”
  沈乔脚步停住。
  我原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笑着迎上去,可她只点点头,很快离开。
  老客有点奇怪,转头问我:“她现在不在这里做了?”
  “早不做了。”
  “哦。”
  对方也没再问,拖着箱子往里走。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以前很多东西都被夸大了。
  什么谁离不开谁。
  什么客人只认她。
  其实人走了,最开始会有人问。
  问几次,慢慢也就不问了。
  我爸从院里过来,看了眼她背影:“真不考虑?”
  我摇头:“不了。”
  他没再劝。
  院里的桂花正好开了,风一吹,香味顺着回廊飘进来。
  前台有人喊:“宁姐,晚上那桌客人想加一道红烧肉。”
  我应了一声:“菜谱第三页,别放太多糖。”
  说完我自己愣了下。
  外婆原来的备注是:
  【小小爱吃甜,多放一勺糖。】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
  以前所有人都告诉我,这院子没有沈乔不行。
  后来才知道,生意确实会乱,客人也会走,甚至钱会少赚。
  可这些都能重新来。
  真正不能让的,从来不是一间房,也不是一个账号。
  是一个拿着工资替你做事的人,有一天突然忘了,东西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