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乔约我在院子见。
  她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
  瘦了不少,没化妆,以前精心做出的那种松弛感也没了。
  衣服还是以前常穿的棉麻裙,可不知道为什么,离开这座院子再穿,突然就没了以前那种“主理人”的味道,倒真像个普通客人。
  她坐下第一句话:“我承认以前内容包装有问题,但大家没必要闹这么难看。”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谁闹?”
  她抿唇:“那些老客户现在都在网上说我骗钱,我的新店被刷差评,还有供应商不敢跟我合作。”
  我看她:“不是你说客人认的是你?”
  沈乔脸僵了一下:“我那时候在气头上。宁姐,我们一起做了五年,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我点头:“确实一起做了五年。所以你的工资、提成、奖金,我少过你一分吗?”
  她不说话。
  “去年你拿了多少?”
  “二十六万。”
  “前年?”
  “二十三万。”
  “店里最难那年,工资晚过吗?”
  她脸色更难看:“没有。”
  “你妈住院,你请了一个月假,我扣工资了吗?”
  “没有。”
  “你弟结婚,我是不是另外包了两万红包?”
  沈乔终于忍不住:“宁小小,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喝了口茶,“只是你现在一直跟我说五年感情,我也帮你回忆一下。这五年不是只有你在付出。”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继续问:“你亲戚做供应商赚的钱,我追了吗?”
  “目前没有。”
  “你私收的房费呢?”
  她脸色发白:“我可以退。”
  “当然要退。”我看着她,“那不是谈判条件,是你本来就该退。”
  沈乔眼睛瞬间红了:“我也给店里付出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直接摔到桌上。
  “你看看!台风那年,我凌晨两点还在院里抽水,腿都被碎瓦片划伤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她穿着雨衣,站在倒塌的院墙前,裤腿全是泥。
  “我知道。”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那次修墙花了八万七,你报的。你受伤以后,公司还额外给了你三万慰问金。”
  沈乔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你说最难的时候贴钱给员工发饭补,一共六千四。第二个月财务就报销了,还给你发了两万奖金。”
  “你记这些干什么?”
  “不是你要算付出吗?”
  她脸色难看:“所以在你眼里,什么都能用钱算清?”
  “当然不能。”
  我把照片推回去。
  “你当时愿意留下来,我是真心感谢你。所以后来你要涨薪、要奖金、要自己做运营,我基本都答应了。”
  沈乔嘴唇动了动。
  我看着她:“可我感谢你,不代表你能拿我的东西。”
  她突然没声了。
  过了半天才低声说:“早知道你这么想,我当年就不该替你守这个院子。”
  我笑了:“那你当年也可以不接这份工作。”
  她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却再也说不出话。
  “我没说你没付出。可付出和所有权是两回事。”
  我指了指脚下:“这块地,这座院子,那些旧家具,我外婆的人生,都不是你的绩效奖金。”
  她咬紧牙,半天才说:“那商标的事呢?”
  “你撤投诉,我把名字改了。”
  “可以。”
  她愣住,似乎没想到我答应这么快。
  我继续:“前提是,把相关内容全部删掉,公开说明那些旧物、菜谱、老宅都不是你家的。还有私单,一笔不少。”
  沈乔的脸一点点沉下去:“必须公开?”
  “必须。”
  “宁小小,你知道现在网上有多少人骂我吗?”
  “知道。”
  “我真公开了,以后还怎么做民宿?”
  我奇怪看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一下没声了。
  大概直到现在,她还觉得我应该顾念她,应该因为她曾经替院子挣过钱,就给她留点体面。
  可这五年,我给过她的体面已经够多了。办公室她说了算,账号她说了算,员工她招,供应商她挑,客人叫她老板,我也从没追究。
  最后养出来的不是感激。
  是她真觉得我不该回来。
  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宁小小,你非得逼我低头?”
  我笑了:“沈乔,不是我逼你,是你站错位置太久,忘了自己本来站哪。”
  她眼泪掉下来。
  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五年前,我确实感激她,甚至想过如果民宿一直做下去,以后给她股份。我还跟我爸提过:“沈乔要是真能一直干,拿百分之十也不是不行。”
  那时候我爸都觉得多。
  现在想想,幸好没给。
  可惜人一旦把别人给的信任当成自己的权力,再多功劳,也不值钱了。
  沈乔擦掉眼泪,站起来。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以前她走这条回廊,每个员工都会叫一声“沈姐”。
  今天小赵抱着床单从旁边经过,只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忙自己的。
  沈乔脸上明显闪过一点难堪。
  她看向我:“你真觉得没有我能做下去?”
  我低头喝茶:“已经在做了。”
  她没再说话。
  这一次走出去的时候,也没人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