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敖读完后,脸色惨白。
他问守墓人:“偏殿那几夜,可曾有灯?”
守墓人冷声道:“你断了炭和灯油。郡主在黑屋里熬了三夜。”
拓跋敖离开晚翠墓后,拖着病重的身体来到我的坟前。
守墓人挡住他:“大皇子有令,你只能在石阶外祭拜。”
他停在十丈之外,把一束白梅放在地上,随后跪下叩首。
守墓人皱眉道:“郡主生前不喜欢北漠的白梅。”
拓跋敖动作一僵:“她从前说过喜欢。”
“她喜欢的是大靖东宫的红梅。对你说喜欢白梅,是因为你只肯给她白梅。”
拓跋敖久久没有抬头。
我站在墓碑后看着他。
连我的喜好,他记住的也是自己愿意听的那一部分。
暮色降下,他额头再次碰上石阶。
我没有回应,也不会托风吹动一片叶子。
拓跋敖的旧伤在冬日恶化。
医官说箭伤损及肺腑,加上数次失血,他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旧副官听后跪在榻前:“王上,求大皇子准您葬在苏郡主身旁吧。活着不能相守,死后总该有个归处。”
拓跋敖冷声道:“不准再提。她从未嫁我,我也不配靠近她的墓。”
大皇兄恰在帐外听见,进门道:“就算你求,我也不会答应。”
拓跋敖点头:“我只想最后去看她一次,站远些便好。”
皇兄沉默片刻,命人备车。
到墓园后,风雪封住石阶,拓跋敖已无力行走,只能靠在十丈外的松树下。
他没有带白梅,只在雪地放了一盏清水。
守墓人仍不肯放行:“今日风雪太大,郡主墓园不接外客。”
拓跋敖在园外等了两个时辰。
大皇兄最终道:“让他在界碑外祭拜。一步也不许越。”
我原本站在碑后,却忽然感觉魂魄被月光照出轮廓。
拓跋敖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我。
他扶着树站起来,嘴唇发颤:“绾妤。”
大皇兄听不见,也看不见,只以为他在病中呓语。
拓跋敖向前一步,又因界碑停住:
“我把能还的都还了。不能还的,我会带着罪死去。我不敢求你跟我走,也不敢求合葬。”
“我只想听你说一句……你愿意原谅我。”
我望着他。
曾经那个在荒庙里与我分半块干饼的少年,和后来在庆功殿逼我下跪的狼王,都是同一个人。
“不能。”我清楚地说。
拓跋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熄了。
我继续道:“你做的赔偿能让活人少受苦,所以应该做。父母、晚翠和大靖百姓都不是能用王位与眼泪换回的东西。”
他哑声问:“若我当年查过军令,一切会不会不同?”
“会。”我答道,“可你没有查。。”
拓跋敖低下头,许久才道:“你说得对。”
他又问:“你恨我到最后吗?”
“我已经不愿再把最后留给你。”
“那你曾经爱过我吗?”
我看着他,最终只剩下沉默。
风雪穿过我的身体,月光也随之暗下。
拓跋敖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冰冷的雪。
他跪倒在地,低声道:“我明白了。”
可他病得几乎站不起来,旧副官想扶他越过界碑抄近路。
拓跋敖一把推开对方,轻声道:
“从外路走。她不许我进去。”
……
大靖,重新站起来了。
拓跋敖死在大靖重新立旗后的第三日。
旧副官按遗命将尸身运往北漠边地,随行只有七个人。
我在城楼上远远看见车队消失在风雪里。
他被埋在一处无名风坡,碑上只刻本名与生卒年月。
有人说他是被大靖女子毁掉的狼王,有人说他晚年归还城池,算得上知错。
大皇兄命史官把争论也记下,却不许删去屠城人数和万人坟的位置。
下令在每年清明公开诵读,直到有人找到故乡。
第一次诵名时,城中来了数千百姓。
一个小女孩听见母亲的名字,抱着名册副本哭了很久,随后把一枝杏花放在纪碑前。
春天来时,我的墓旁长出新草。
孩子们在山坡下放纸鸢,市集重新有了叫卖声。
皇兄重建朝堂,接回流散百姓,又立下新律:
不得因战功掩盖滥杀,不得以私仇兴兵。
他偶尔来看我,只说今日又找回几个名字,从不提拓跋敖。
清明那日,墓园起了很轻的雾。
我看见父皇和母后从石阶尽头走来。
父皇仍穿着常服,母后向我伸出手,像小时候接我下马车。
“绾妤,”母后温声道,“回家了。”
大皇兄正在墓前放一枝红梅。
他忽然抬起头,像感觉到风从身旁经过,低声道:
“妹妹,山河会好起来。”
我想回答,却知道他不必再听见亡魂的安慰。
他已经带着活人走出了废墟。
我走向父母,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靖新旗越过城墙,在晨光里舒展。
皇兄站在百姓中核对新一批归乡名册;远处炊烟升起,孩子追着纸鸢跑过复建的街巷。
我的墓碑上只有“大靖郡主苏绾妤”,没有谁的妻,也没有谁的附属。
至于北漠边地,那座薄坟独自迎着风。
它离我很远,永远不会与我并在一处。
我握住母后的手,魂魄终于不再受任何人牵引。
这一次,我回的是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