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雀封后,宫里赏了三天。
  尚仪局分到两匹云锦。
  掌事姑姑见人就说,凤印慈悲,连冒名的帖子都肯认,可见娘娘本来就是凤命。
  谢令仪回府后大病一场,太傅府闭门谢客。
  至于我看到的事,没人相信。
  "步摇不晃,那叫凤仪天成。"
  "头一回登丹陛,规矩守紧一点,有什么稀奇?"
  "林女官是眼红吧。一起进的宫,妹妹当了皇后,她还在给人捧帖子。"
  我说一句,她们有十句等着。
  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信了,那天是日头太晃,晃花了眼。
  我去找孟嬷嬷。
  凤印认阿雀那天,满殿只有她没跪。
  可她坐在尚宝司廊下擦印匣,从头到尾没抬眼看我。
  当晚,掌事姑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支旧银步摇折成两截。
  "娘娘的东西,是你能私藏的?再胡说八道,就送你去静思房醒醒脑子。"
  第二天,我借送仪注去了坤宁宫。
  宫门只开了一道缝,殿里静得不像有人住。
  阿雀坐在凤座上,凤冠没摘,两手交叠放在膝头。
  面前那盏茶从我进门到被请出去,一口没动,热气早散了。
  她的头一直低着,还在看自己的脚。
  我喊她娘娘,她没应。
  管事嬷嬷挡在我前面,笑得很客气:"娘娘在学规矩,不见外人。"
  外人。
  我在宫门外站到天黑,才转去洒扫处。
  阿雀住过的下房还没收拾,床底下摆着一双旧布鞋。
  宫里有个老规矩,叫"留步"。
  新后住进坤宁宫之前,要把旧鞋留在原来住的地方,意思是这辈子只往前走,不走回头路。
  那双鞋鞋头补过三回,都是我缝的,针脚歪得难看。
  我刚碰到鞋面,鞋子就自己往前挪了一步。
  嗒。
  左脚,右脚。
  一步半尺,不多不少,正是我教她的宫步。
  它们走到门槛前停住了,右脚鞋尖慢慢往回偏,像是想转过来。
  偏到一半,又被什么硬生生拧回去,重新朝着门外。
  墙上那面缺了角的铜镜里,没有我。
  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红墙宫道。
  一个戴凤冠的背影走在上面,走一阵就停一停,肩膀微微一动。
  像是想回头,却怎么也回不过来。
  "别看。"
  孟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扯下外衫罩住铜镜,门槛前那双鞋啪地倒了。
  我抓住她的袖子:"你也看见了,对不对?历代皇后登丹陛的时候,步摇都不晃。阿雀到底怎么了?"
  "她当了皇后。"
  "那她为什么叫我别上去?"
  "你看错了。"
  这几个字,这几天我听了不下二十回。
  话没说完,远处响起钟声。
  整整九下。
  孟嬷嬷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那是凤鸣钟,只有凤印认主才会响。
  可宫里已经有皇后了。
  我们赶到尚宝司时,殿里跪满了人。
  印匣开着,凤印端端正正压在一张空白名帖上。
  没人碰过它,是它自己落下去的。
  监正手抖着掀开凤印。
  印痕鲜红。旁边墨迹还没干,慢慢洇出两个字。
  林照。
  监正猛地转头看我,眼里全是狂喜。
  "凤印再认一主——双凤临朝!"
  满殿宫人朝我齐齐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