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本朝两百年,从没有过两位皇后。
  礼部却连夜翻出古籍,说中宫已经立了,该再立西宫,两宫并立,是双凤临朝的大祥瑞。
  当晚,尚仪局外多了两队侍卫,说是护驾。
  可我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连去井边打水,身后都站着人。
  前一天还要送我进静思房的掌事姑姑,第二天亲手端来燕窝。
  "去了西宫,可别忘了是谁教你规矩的。"
  我看着那碗燕窝,想起坤宁宫里那盏一口没动、早就凉透的茶。
  我没喝。
  我烧过那张名帖,火苗舔上去,纸边连黑都不黑,撕也撕不开。
  扔进御花园的井里,第二天一醒,它又压在我枕头底下,印痕比前一天更红。
  从那以后,夜里总有人在我耳边叫:
  "林照,该走了。"
  第三天夜里,有人使劲拍我的脸。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院子中间。
  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下巴微收,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
  是宫步。
  拍醒我的是小满,她跟我住一屋,在尚仪局管首饰,封后那天给阿雀戴凤冠的就是她。
  "你闭着眼,在院子里走了半个时辰。"
  我问她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拉着我。
  她摇头,咽了口唾沫,指着地面。
  "可你看那儿。"
  夜里下过露水,青砖上湿了一层,院子里有两行脚印,一行是我的。
  另一行小一些,一直走在我前面半步。
  像在领路。
  小满信了。
  我们趁换岗溜进了凤仪阁。
  八幅画像挂成一排,以前我只觉得她们端庄,现在再看,才发现不对劲。
  八支步摇的流苏全都垂得笔直,像画师拿墨线一根根弹出来的。
  八双眼睛全都垂着,看的不是前面,也不是天子,是自己裙摆底下看不见的脚。
  第一位皇后手里握着一把宫尺,就是尚仪局量步子用的那种。
  我取下画轴,夹层里藏着一本薄册子,《凤仪录》。
  前面记的都是册后礼仪,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在残页边上留了一行小字:
  受印者,非登位。
  后面没了。
  "放下。"
  孟嬷嬷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撕掉的是什么?"
  "疯话。"
  "那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我,只看了小满一眼:"你不该带她来。"
  话音刚落,阁里的门窗一起关上了。
  八幅画像上的眼睛同时转过来。
  不是看我。
  是看小满。
  孟嬷嬷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压低声音:
  "受了印的人,身边不能有人跟着。"
  "跟着的,就是下一个。"
  "谁定的规矩?"
  没人回答。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一缕极细的金线从第一幅画像的凤袍下摆钻出来,贴着地砖游过去,不声不响地缠上了小满的脚踝。
  我扑过去抓,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一路跑回尚仪局。我掀开枕头,名帖还在。
  可林照两个字不见了。
  印痕旁边换成了另一个名字,一笔一画,是小满的字。
  小满站在灯下,慢慢摊开右手。
  她掌心里有一道鲜红的凤纹印泥。
  "照姐。刚才有人握着我的手,替我写了名字,又替我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