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珠帘后面,又是一道明黄的帘子。
  我认得它。
  它挂在丹陛顶上龙椅前头,两回大典都没掀开过。
  只是这一回,我站在它的背面。
  帘后摆着龙椅,椅上坐着一个穿龙袍的人。
  他瘦得厉害,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甲长得打了卷。
  龙袍下摆垂到地上。
  下摆底下,没有脚。
  只有金线。
  成百上千根金线从袍子里垂下来,钻过一重重珠帘,钻过铺满旧鞋的地面,系在每一个戴凤冠的女人脚踝上。
  阿雀抬一步,他的左膝就动一下。
  小满抬一步,他的右膝也跟着动一下。
  他在走路。
  用她们的脚。
  那张脸我也认得。
  每年腊月,尚仪局要去奉先殿给太祖画像掸灰。
  画挂得太高,得踩着梯子够,我掸了六年。
  画上的人,两百年前就该死了。
  现在他睁着眼,朝我这边慢慢转过头来。
  我脚踝一紧。
  一根金线缠了上来,拽着我往里走,一步半尺。
  我腿软得站不住,嘴却先动了。
  "一。"
  这是我在丹陛下数惯了的。
  "二。"
  满屋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那些女人原本走得一样齐,这一下,竟跟着我的数慢了半拍。
  龙椅上的人皱起了眉。
  "三。"
  阿雀突然重重跺了一下脚。
  不是宫步。
  是那年闹灾,我们冻得受不了时跺脚取暖的跺法,又响又难看。
  她头上的九凤步摇,颤了一下。
  就一下。
  我脚上那根线断了。
  铜鉴猛地一亮,一股力把我推了出来,我后背砸在凤座前的石阶上。
  鼓乐还在响。
  我撑着爬起来,小满已经坐上了西宫的凤座,两手交叠,头低着,步摇纹丝不动。
  阿雀坐在她旁边。
  刚才颤过的那支步摇,又垂得笔直了。
  "林女官失仪。"
  有人在龙椅帘子旁边开口。
  是太傅谢衡。
  满朝文武都跪着,只有他站在帘边,一只手搭在帘子上,像是刚听完里头的人说话。
  "圣上口谕,林照惊扰大典,杖二十,押静思房。"
  两个侍卫架起我。
  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轻。
  "你数得不错。"
  "可惜,数给了不该听的人。"
  二十杖打完,我连趴都趴不稳。
  静思房没有窗,地上铺着冷砖。
  半夜,有人从门底下塞进来一沓纸。
  我摸黑展开,是《凤仪录》被撕掉的那几页,纸边正好对得上凤仪阁里那道残口。
  借着门缝漏进来的月光,我看清了第一行。
  受印者,非登位,乃为天子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