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后面的字是小楷,写得很急。
太祖起兵那年,在雁门关中了埋伏,两条腿被马蹄踩碎了。
他坐着打下天下,坐着登基,可他不甘心。
他说,朕要走到万年。
钦天监献上一方印,印钮是凤,印底刻的不是字,是一只脚印。
是太祖自己的脚印。
"凤印认步。步稳者,足归天子。步听尚仪,尚仪唱一,足行一。"
这一句我念了两遍。
第一位皇后,原本是太祖身边的尚仪女官。
是她拿着宫尺一寸一寸地量,教太祖重新学会了走路。
后来她进了画像,手里还握着那把尺。
我终于明白,凤印为什么三次都不肯落在谢令仪的名帖上。
它挑的不是凤命,是步子。
走得越稳的人,越像一双好用的脚。
阿雀是我教出来的,宫里没人比她走得更稳。
"所以那张空白名帖,本来就是给她备的。"
孟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她隔着门板坐下,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选后前一晚,我看见掌事姑姑进过你屋子。她袖子里揣着名帖,出来时手是空的。"
"谢家每一代都要送个女儿来选后,做给满朝看。"
"可谢家的女儿,从来没选上过。"
我把那几页纸攥出了褶子。
"他们早知道凤印不会选谢令仪,就在我案上放了一张帖子,等着一个不甘心的人去拿。"
"阿雀拿了。"
门外静了很久。
"先皇后叫孟婉。"孟嬷嬷说,"是我亲妹妹。"
"三十年前,她也是自己去拿的帖子。"
"娘咽气那天,我跪在坤宁宫外头求她出来看一眼。她就坐在凤座上,眼睛往下看,一动不动。"
"后来谢家人找上我,说我敢往外说一个字,就把她的脚剁了换新的。"
"我撕了这几页,守了三十年印。"
我问她,凤印认阿雀那天,她为什么不跪。
"跪了,就是认了。"
"我认了三十年,不想再认了。"
天快亮时,她又开口。
"你妹妹不肯走。"
"凤印第二回自己落下,就是因为她。她右脚老往回拧,太祖走不稳,凤印才急着找新的脚。"
我想起门槛前那双补过三回的布鞋,想起它往回偏的鞋尖。
阿雀一直在跟它较劲。
一个洒扫宫女,跟一个死了两百年的皇帝较劲。
"它后来找上了小满。那丫头的脚不用教,天生就稳。"孟嬷嬷说,"十双脚,够了。七日后祭天,谢衡要让圣上亲自走下丹陛,给天下人看看天子康健。"
"走下来之后呢?"
"当着天地走完一回,那十双脚就再也解不开了。"
"她们会长成他身上的肉。"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没过多久,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掌事姑姑,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尚仪官服。
"林女官,太傅有令。"
"祭天那日,由你在丹陛下唱步。"
"太傅还说了,娘娘们最听你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