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祭天那日,天还没亮,丹陛下就站满了人。
百官按品级跪成一片,宗室跪在最前头,领头的是宗正宁王,两鬓全白了。
掌事姑姑领着女官站在第一排,脸色白得像纸。
孟嬷嬷捧着凤印站在东侧。
谢令仪捧着香站在西侧,离钦天监的鼓架只有三步。
这是我们三个人商量好的位置。
我站在最底下,第九十九级台阶前。
钟响九声。
那道明黄帘子,第一次掀开了。
百官的抽气声连成一片。
帘后的人戴着冕旒,十二道玉珠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龙袍下摆拖在地上,长得看不见脚。
他站了起来。
凤座上的阿雀和小满,也在同一刻站了起来。
她们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两只脚一抬一落。
一步半尺。
太傅高声道:"天子亲临,步下丹陛,以示天下康健!"
满朝山呼万岁。
太傅看向我。
我开口唱:"一。"
帘后那人迈下了第一级。
冕旒没晃,龙袍没晃,和那天阿雀登丹陛时一模一样。
我数到二十,数到三十,数到四十九。
宁王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肩膀在抖。
他是太祖的玄孙,这辈子头一回见天子走路。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五十三。"
跳了三个数。
帘后那人一脚踩空。
没有摔下去,只是脚落早了,在石阶上狠狠一顿,整个人往前一栽。
冕旒哗啦乱响。
百官里有人抬起了头。
凤座边,阿雀和小满同时一个趔趄。
成了。
她们听的是我的数。
可我还没来得及唱下一个数,太傅抬起了手。
咚。
钦天监的鼓响了。
监正站在鼓架前,鼓槌落得又重又匀,一下接一下,比我的嗓子稳得多。
"定步鼓。"太傅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林女官,规矩是人定的,鼓也是。"
帘后那人站稳了,踩着鼓点继续往下走。
一级,又一级。
我扯着嗓子乱喊,喊五十八,喊七十,喊九十。
没人再听我的。
鼓声把我的声音压得死死的。
凤座边,阿雀咳了一声,血顺着下巴滴在凤袍上。
她还在走,一步半尺。
小满的手又捂回了嘴上,指节发白,指缝里往外渗血。
我的脚踝忽然一紧。
低头一看,一根金线从石缝里钻出来,在我右脚上绕了三圈。
我的脚抬了起来。
左脚,右脚,一步半尺。
我往上走,他往下走。
太傅在顶上慢慢道:"圣上要你,就不劳你唱了。"
那根线拽着我越走越快,等我停下来,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级台阶。
冕旒后面那张脸低下来看我,玉珠缝里是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
他朝我伸出了手。
那只手的指甲打着卷,一直伸到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