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的指甲碰到我的脸,凉得像井底的石头。
"尚仪。"他又叫了一声,"量一量朕的步子。"
我想往后退,脚不肯。
两只脚规规矩矩地并着,一寸都不差。
走得越稳的人,越像一双好用的脚。
我抬手,一把拔下头上的步摇。
那是尚仪局的银步摇,流苏有三寸长。
我攥着它拼命甩头,甩得珠子撞成一团,叮叮当当乱响,像个刚进宫不懂规矩的小丫头。
老尚仪说过,一下都不颤,那是木头。
我不做木头。
我把右脚往旁边一撇,故意踩歪,整个人从台阶上滑下去半级,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眼前发黑。
脚踝上那根线,松了。
鼓声还在响。
"父亲。"
谢令仪的声音不大,整个丹陛下却都听见了。
她把香一扔,一瘸一拐地朝鼓架走。
右脚轻,左脚重,每一步都不一样长。
"女儿鞋里那根针,是您亲手缝的。您说谢家的女儿走不稳,才能活得长。"
"今日女儿就走给您看。"
监正一愣,她已经夺过了鼓槌。
她没有砸鼓,只是乱敲。
咚,咚咚,咚。
快一下,慢三下,没有一下落在点上。
帘后那人的脚步乱了。
太傅脸色铁青:"拿下她!"
孟嬷嬷往前一步,挡在鼓架前,把怀里那几页《凤仪录》朝宁王扔了过去。
"宗正大人,看看太祖是怎么走路的!"
纸页散开,宁王伸手接住一张,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时,凤座边传来一声哭喊。
小满的手从嘴上掉了下来。
"照姐!"
她满嘴是血,拼了命地喊。
"阿雀让我告诉你,她们看不见台阶!你数到哪儿,她们就走到哪儿!"
我愣在原地。
铜鉴里,她们走的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宫道,脚下根本没有台阶。
她们不认台阶。
只认数。
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站在第六十级上,底下还有三十九级。
我张开嘴,喊出了我在丹陛下数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提前喊过的那个数。
"九十九!"
十双脚同时落了下去。
平平地落下去,像踩上了最后一级,踩到了平地。
可他脚下不是平地。
他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龙袍翻卷,冕旒崩断,玉珠滚了满台阶。
他从第六十级一路往下滚,滚过三十九级,重重摔在百官面前。
没人敢动。
冕旒掉了,那张脸露在了日头底下。
宁王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盯着那张脸,嘴唇直抖。
"太祖。"
"太庙里那幅像,我拜了六十年。"
龙袍在石阶上摔裂了,腰以下空空荡荡,没有腿,也没有脚。
只有一把一把的金线,像烂掉的根,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