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金线一根接一根地断了。
每断一根,就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在远处放下了一只鞋。
地上那个人张着嘴,还在喘。
"朕要走到万年。"
他的手指在石阶上抠了两下,就不动了。
日头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飞快地塌下去,皱成一张干透的旧纸。
凤座边,阿雀倒了下去。
我爬起来往上跑。
宫里不许跑,可我跑过了丹陛上每一级台阶,一级都没数。
阿雀躺在凤座前,眼睛闭着,脸冷得吓人。
她脚上的线断了,可两只脚还并着,摆着一步半尺的姿势,怎么掰都掰不开。
"她们还在里头。"孟嬷嬷跟上来,喘得说不出整话,"线断了,路还在。"
铜鉴里那条宫道还在。
十个女人站在路上,背对着我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留步。"孟嬷嬷说,"鞋尖朝里,人就回不了头。"
历代皇后留下的旧鞋,最后都收进了尚宝司,垫在凤印匣底下。
她转身去取。
我跑去洒扫处,把阿雀那双补过三回的布鞋抱了回来,摆在铜鉴前。
两只鞋尖,朝外。
孟嬷嬷抱来八双鞋,最上面那双绣着一个婉字。
她跪在地上一双一双地摆,手抖得厉害,摆歪了就重新摆。
十双鞋,全朝外。
铜鉴里的女人一个接一个转过身来。
两百年了,她们第一次回头。
孟婉站在最前面,看见孟嬷嬷,愣了很久,然后屈膝行了个礼。
不是宫礼。
是乡下姐妹分别时,拉着手蹲一蹲的那种礼。
孟嬷嬷捂着嘴哭出了声。
铜鉴里的人一个一个淡了下去,最后只剩阿雀和小满。
阿雀朝我走过来,走得歪歪扭扭,一步长一步短。
我怀里的人咳了一声。
"姐。"阿雀睁开眼,"你喊得真难听。"
太傅被禁军按倒在丹陛下时,嘴里还在喊。
"谢家替皇家守了两百年江山!"
宁王没理他,把那几页《凤仪录》交给了刑部。
谢令仪站在一旁,交出了谢家书房暗格的钥匙。
监正瘫在鼓架底下,起不来了。
掌事姑姑跪着往前爬,一口咬定名帖不是她放的。
孟嬷嬷只看了她一眼:"那晚你穿的哪双鞋,要不要我也说出来?"
她被拖去了浣衣局。
三日后,宁王下诏封存凤印,此后立后,不再看印。
他还准了一件事。
坤宁宫的皇后,可以出宫。
封印之前,阿雀又用了它一回。
她还穿着凤袍,面前摆着一张出宫文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说好的,当了皇后,第一件事就是放你出宫。"
凤印落下,印痕鲜红。
这一回,是她自己按下去的。
我们从西华门走。
快出门时,我停住了脚。
那天夜里露水上那行领路的脚印,走的就是这条路。
从尚仪局出来,穿过御花园往西,一直到宫门口。
不是凤印在领我进去。
是她在领我出来。
阿雀已经跑出了宫门,小满在后头追她。
她头上还插着那支九凤步摇,跑得一点规矩都没有。
流苏乱晃,晃得满街都是响声。
我站在门口,没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