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疫城里的第一个夜晚,便死了二十七人。
  病棚挤满咳嗽与哭喊,药炉从早到晚没有熄过。
  最初几日,没人相信我能诊治疫症。
  直到我从死者饮过的井中查出污秽,又让人将病患按轻重分棚隔开,城里的死亡才慢慢减少。
  第七日,新送来的药材断了。
  我带人拆开城中几间荒废药铺,将还能用的药一味味挑出来。
  第十日,最早试用新方的病人退了热。
  那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他睁眼后抓住我的袖子,沙哑地叫娘。
  我没有纠正,只喂他喝完最后半碗药。
  到了夜里,我才发现自己也开始咳嗽。
  白帕上落了一点暗红。
  同行的周医官看见了,沉声道:
  “你去净棚躺着,剩下的交给我们。”
  “药方还差一味。”
  我把帕子藏进袖中。
  “等最后一批病人退热,我就休息。”
  他怒道:
  “你当自己是什么铁打的人?”
  我望着棚中那些相互依偎的病人。
  “外面已经为我办过丧事了。”
  “能多救一个,便算多活一日。”
  第十三日,城中再没有新增病患。
  第十五日清晨,最后一名病人的高热也退了。
  医官们在棚外欢呼,有人敲着铜盆喊疫病止住了。
  我靠在药案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周医官端来一碗药,手一直在抖。
  “喝下去。”
  “朝廷的太医已在路上,你能撑住。”
  我尝了一口。
  很苦。
  从前每次喝药,砚儿都会趴在我膝上,偷偷往我嘴里塞一颗蜜饯。
  有一次被裴承璟看见,他说孩子都知道疼娘,比他这个做丈夫的强。
  后来他从边关带回一匣蜜饯,放在我的床头。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原来人的一辈子,比一场疫病更难预料。
  我从医箱底层取出那枚平安扣。
  “若有人来认领我的尸身,把这个交给他。”
  周医官看了一眼玉扣。
  “给端王?”
  我摇头。
  “给一个七岁的孩子。”
  “告诉他,不必自责。”
  “他只是回到了亲娘身边。”
  说完这句话,我伏在药案上,将最后几处药量改完。
  窗外的阳光落在纸上。
  城门开启的钟声响了三遍。
  我听见无数人哭着、笑着往外跑。
  可我已经抬不起头了。
  与此同时,端王府也收到了消息。
  来报信的人说,姜扶月在疫城病危,请王府前去收殓。
  裴承璟听完,竟冷笑了一声。
  “她不是已经病故了吗?”
  管家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长姐靠在软榻上,轻声道:
  “妹妹大约是不愿去江南,才想出这样的办法逼你接她回来。”
  “城南如今已经解封,她未必真的染病。”
  砚儿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父王,姨母会死吗?”
  裴承璟摸了摸他的头。
  “她最舍不得你,不会拿自己的命冒险。”
  他嘴上这样说,却立刻命人备车。
  那辆原本送我去江南的青篷马车,再一次停在王府门前。
  车里仍放着银票、宅契和一套属于苏夫人的衣裳。
  裴承璟赶到城南时,百姓正在长街两侧为死去的医者送行。
  他穿过人群,脸色越来越沉。
  “姜扶月在哪里?”
  周医官从最后一间病棚走出来,眼眶通红。
  裴承璟朝他身后看去。
  窄小的木床上躺着一个盖了白布的人。
  他脚步顿住,随即冷声道:
  “叫她起来。”
  “告诉她,马车已经到了。”
  “她若不愿去江南,本王可以另作安排,不必演到这个地步。”
  周医官死死盯着他。
  “王爷以为,她是在骗您?”
  裴承璟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前,亲手掀开白布。
  我的脸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指间还沾着未干的药墨。
  裴承璟僵了片刻,伸手来探我的鼻息。
  “扶月。”
  “别闹了。”
  周医官在他身后缓缓跪下。
  “王爷,王妃心脉已断绝。”
  “她是真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