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暖暖的,林婉儿扶着范若若,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
范若若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林婉儿也不催她,就陪着她慢慢挪。
“婉儿。”范若若忽然开口。
“嗯?”
“太子殿下这个人,有时候像个孩子。”范若若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旁边一朵开得正艳的花,
“你别看他外面威风,回了东宫,有时候任性得很。”
“你以后多包容他些。”
林婉儿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会的。”
范若若又走了几步,停下,看着远处那几竿竹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林婉儿看着她。
“太子殿下...比较花心。”范若若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是侧妃,我是正妃,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女人进东宫。”
“咱们做妃子的,不能让他难做。”
林婉儿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姐姐说得对,殿下的心思,不能只放在后院。”
“咱们得替他分忧,不能给他添乱。”
范若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东宫不比外面,规矩多,人也多。”
“你刚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林婉儿认真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东宫的事务,主要是我在管。”
“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不用经过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嘴杂,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林婉儿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范若若继续道:“东宫里的人,有些是老人,跟了殿下很多年。”
“你对他们客气点,但也不能太客气。”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恩威并施,才能服众。”
“尤其是司理理,她跟殿下的关系不一般,最得殿下信任。”
“你对她客气些,别得罪她。”
林婉儿连忙道:“姐姐放心,我不会的。”
范若若点了点头,又道:“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
“别争宠。”
林婉儿愣住了。
范若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殿下这个人,最烦后院争风吃醋。”
“你越是争,他越是不去你那儿。”
“你不争,他反倒觉得你懂事,会多来几趟。”
“这个道理,你记住。”
“姐姐,我记住了,我不争。”
“委屈你了。”范若若老气横秋的模样。
其实范若若并不大,但林婉儿总觉得她像一个长辈一般。
不愧是太子妃,比自己想的周到。
“不委屈。”林婉儿摇了摇头:“能嫁给殿下,是我的福气。”
“姐姐对我这么好,我知足了。”
范若若笑着点点头:“行了,不说这些了。”
“去前面看看梅花吧。”
林婉儿应了一声,扶着她,往梅花那边走去。
.....
三天后,东宫。
李承乾正在书房里看折子,
郁州的事虽然平了,可后续的安置赈灾官员任免,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处理。
他看得头疼,把折子往桌上一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一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殿下,朱格被范闲拿下了。”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
“拿下了?怎么拿下的?”
龙一道:“范闲手里那些证据,一条一条全对上了。”
“朱格贪墨的银两经手的账目收买的人证,铁证如山。”
“朱格没法抵赖,已经被收押了。”
“一处的不少人也被牵连,范闲一口气拿下了七八个。”
“范闲被陈萍萍升为一处主办。”
“监察院那边现在都在传,说这是陈萍萍的报复。”
“朱格之前逼宫,陈萍萍记着呢。”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陈萍萍是借范闲的手,把朱格这个钉子拔了,顺带把一处清洗一遍。”
“朱格太笨了,小小的范闲就把他查的死死的,怪不得别人。”
龙一没敢接话。
李承乾摆了摆手:“朱格既然败了,也就没什么用了。”
“不用管他,该干嘛干嘛。”
龙一点了点头,却没有退下。
“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的人一直监视王启年的家人,他夫人那边...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龙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龙一斟酌着措辞:“感觉不像京都人,说话做事,跟这边的人不太一样。”
“属下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地方跟殿下有些相似。”
李承乾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说具体点。”
龙一想了想,道:“王夫人有时候给女儿‘霸霸’唱的一些歌。”
“什么歌?”李承乾问。
龙一挠挠头:“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
“什么!”
李承乾猛地瞪大眼睛,这王启年的夫人......
不简单啊!
“而且对方和殿下说话也有点相似之处,比如...卧槽......”
龙一尴尬的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启年的夫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跟他一样?还是另有隐情?
他想起王启年那个人,圆滑精明见风使舵,看着不起眼,可本事不小。
能在监察院混这么多年,能在自己面前装怂装得像模像样。
这个人,不简单。
现在看来,王夫人更不简单。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她的一举一动,每天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全记下来,报给我。”
龙一抱拳:“是。”
转身要走,李承乾又叫住他:
“龙一。”
龙一停下,回过头。
李承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件事,我们自己人知道就好。”
龙一心头一凛,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承乾一个人。
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阳光,目光幽深。
王启年的夫人,跟他一样?
还是跟叶轻眉一样是从神庙里出来的?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李承乾不知道,但这个人,得盯着。
........
李承乾正在书房里跟龙一交代事情。
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
“殿下!殿下!太子妃娘娘要生了!”
李承乾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没顾上捡,大步往外走,走得飞快,龙一跟在后面差点跟不上。
产房在东宫后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稳婆进去了,太医在外间候着,宫女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神色匆匆。
李承乾走到门口,被一个嬷嬷拦住了。
“殿下,您不能进去。”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
可他还是没进去,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范若若在喊,声音不大,可一声接一声。
李承乾的手攥紧了,前世没有亲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一世,他有父亲,可那个父亲是皇帝,是帝王,是把他当棋子的人。
他有兄弟,可那些兄弟是敌人,是竞争者,是恨不得他死的人。
可孩子不一样,孩子是他的血脉,是他的骨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李承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一个亲人。
时间过得很慢,
李承乾在门口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
林婉儿也来了,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紧张得手都在抖。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划破了东宫的宁静。
李承乾的脚步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
产房的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满脸堆笑:
“恭喜殿下,是个小皇孙,母子平安!”
李承乾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还没睁开的小眼睛。
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
那孩子太小了,小得他怕一用力就会捏碎。
稳婆笑着把襁褓递过去:“殿下,您抱抱。”
李承乾接过孩子,手在发抖。
那孩子轻得像一团棉花,托着孩子的头,小心翼翼地,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咧了咧,又哭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李承乾低头看着那满是褶皱的小脸,忽然笑了。
看了一会,李承乾抱着孩子,走进产房。
范若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看见李承乾进来,看见他怀里的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殿下......”
李承乾在床边坐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住她的手,眼眶也有些红:
“若若,辛苦你了。”
范若若摇摇头,看着孩子,目光里满是温柔:
“让臣妾看看。”
李承乾把孩子放在她身边,范若若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像你。”范若若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李承乾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在范若若额头上亲了一下。
“殿下,赶紧派人去禀报陛下和皇后娘娘。”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
“对,对,我差点忘了,你好好歇着,别乱动。”
范若若笑着点了点头。
李承乾出了产房,龙一还在外面等着。
招了招手,龙一连忙上前。
“赶紧,派人去禀报陛下和皇后娘娘,就说太子妃生了,母子平安。”
龙一抱拳:“是”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庆帝正在观湖殿看折子。
侯公公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声音都高了八度:
“陛下!陛下!大喜!”
“东宫来报,太子妃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皇孙!”
庆帝手里的折子啪嗒掉在桌上。
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生了?母子平安?”
侯公公连连点头:“是是是,母子平安!太子妃和小世子都好!”
“好!好!好!”
庆帝哈哈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笑得侯公公都跟着咧嘴。
“摆驾!朕要去东宫!”
侯公公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准备了。
庆帝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折子,摆了摆手:
“不看了不看了,回来再说。”
皇后那边也接到了消息,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连忙让人准备补品衣物金银器皿,装了满满几大箱子,
刚想要带着宫女太监往东宫去,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去看看陛下去了没有,如果去了,我们就等一会!”
“是!”
东宫外厅,庆帝到的时候,李承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庆帝下了轿,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父皇。”
庆帝摆了摆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当爹了。”
李承乾笑了,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是一个刚当上父亲的男人,心里高兴。
庆帝大步走进外厅,李承乾跟在后面。
“孩子呢?让朕看看。”
李承乾连忙让奶妈把孩子抱出来。
奶妈抱着襁褓,小心翼翼地走到庆帝面前,跪了下去。
庆帝弯腰,从奶妈手里接过孩子,动作很轻,很慢。
那孩子还在睡,小脸皱巴巴的,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
庆帝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以前都带着算计,现在的笑真诚了不少。
对于儿子,其实在庆帝心里没那么重要,
但是这个孙子,竟然在庆帝心里有了重要的地位。
“好,好,好。”庆帝又说了三个好字,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这孩子,像你。”
李承乾笑了:“父皇说像,那一定像。”
庆帝哈哈大笑,把孩子递还给奶妈,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还没散。
“传朕旨意,太子妃范氏,贤良淑德,为皇家诞下皇长孙,功在社稷。”
“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珠宝玉器各一百件。”
“范家教女有方,赏黄金五千两,绸缎五百匹,晋封范建为,算了,范建已经是司南伯,户部尚书了,再晋就不好安排了。”
“赏吧,多赏点银子。”
侯公公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响。
李承乾连忙替范若若谢恩。
庆帝摆了摆手,站起身,又看了看奶妈怀里的孩子,目光里满是不舍,可还是转身往外走。
“承乾,当爹的人了,别跟以前一样。”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儿臣明白。”
庆帝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