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的仪仗刚走,东宫门口又热闹了起来。
  皇后的凤辇停在了门外,太监尖着嗓子通传,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里面装的全是补品和衣物。
  皇后从凤辇上下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几只简单的珠钗,不像平时那么隆重,可她那张脸依旧保养得宜。
  李承乾迎上去,行了个礼:“母后。”
  皇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有些勉强。
  看了一眼庆帝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很快又收了回来:
  “孩子呢?让本宫看看。”
  李承乾侧身,引着她往里走。
  皇后进了外厅,脚步有些急,跟刚才庆帝来的时候差不多。
  她在椅子上坐下,奶妈把孩子抱过来,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皇后看着那张脸,忽然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
  眼眶忽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两滴,滴在襁褓上。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看着怀里的孩子。
  皇后哭了很久,看着孩子,目光里满是温柔,可那温柔底下,藏着很深很深的悲伤。
  那些死去的族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那些被埋在岁月深处的记忆,在看到这个孩子的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她恨庆帝,恨了这么多年。
  她不愿意见他,不想跟他说话,甚至不想跟他待在同一个地方。
  所以她才故意等庆帝走了才来,不是因为她不想见孙子,是因为她不想见那个男人。
  看见庆帝,她就想起那些死去的族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
  这个孩子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也流着她们族的血。
  她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觉得,那些恨,那些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孩子是新的生命,是未来的希望,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
  她低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李承乾,声音有些沙哑:
  “孩子叫什么?”
  “陛下还没起。”李承乾答。
  皇后点了点头:“你长大了,当爹了。本宫...本宫替你高兴。”
  李承乾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穿越过来这么久,对这个名义上的亲生母亲,实在谈不上熟悉,他们只见过两面而已。
  皇后把孩子递还给奶妈,却没有立刻走。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李承乾,目光从温柔渐渐变成了审视。
  “承乾。”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她。
  皇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变了。自从今年开始,你就开始躲着本宫。”
  “你到底还是不是本宫的儿子?”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他心虚,不是一般的虚。
  穿越过来这么久,对这个名义上的亲生母亲,确实一直在躲。
  不是刻意躲,是本能地回避。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跟她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演一个儿子。
  所以能不见就不见,能躲就躲。
  可他没想到,皇后竟然看出来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皇后的眼睛,目光坦然:
  “儿臣不想让敌人发现我的软肋。”
  皇后愣住了,眼睛里的审视慢慢褪去,
  软肋,他说自己是他的软肋。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在这个父子相疑兄弟相争的皇家,他不敢跟自己亲近,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别人知道他在乎自己,怕别人拿自己来对付他,怕自己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皇后的眼眶又红了,伸手,轻轻摸了摸李承乾的脸。
  李承乾本能的想躲,但还是忍住了。
  “傻孩子,你为什么不早说?”
  皇后收回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是大宗师了,不用怕了,以后...多来看看本宫。”
  李承乾点了点头,笑了:“好。”
  皇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往范若若的房间走去,李承乾跟在她身后。
  范若若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皇后进来,连忙要起身行礼。
  皇后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膀,笑了:
  “别动,躺着,刚生完孩子,别折腾。”
  范若若感激地笑了笑,重新躺下:
  “多谢母后。”
  皇后在床边坐下,看着范若若苍白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里满是怜惜:
  “辛苦你了,本宫当年生承乾的时候,也是疼得死去活来。”
  “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你能挺过来,不容易。”
  范若若摇了摇头:“不辛苦,能替殿下生儿育女,是臣妾的福分。”
  皇后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跟普通人家的大娘没什么区别。
  范若若一一应了。
  皇后站起身,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林婉儿身上。
  林婉儿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不敢出声。
  她见皇后看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很。
  林婉儿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是她亲侄女,是长公主李云睿的女儿。
  她看着这个丫头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看着她嫁给了自己的儿子。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们会以婆媳的身份站在一起。
  “婉儿。”皇后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感慨,“你长大了。”
  林婉儿低下头,喊了一声:“舅母.....”
  皇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
  “叫什么舅母?叫母后。”
  林婉儿抬起头笑着道:“母后。”
  皇后把她揽进怀里,抱了抱,松开,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好,好,好好跟承乾过日子,别闹脾气。”
  林婉儿用力点头:“嗯。”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李承乾送她到门口,皇后上了凤辇,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舍,可她还是放下了帘子。
  “起驾......”
  .......
  二皇子府。
  “殿下,太子妃生了。”
  李承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现在是江山稳坐了啊。”
  谢必安没敢接话。
  李承泽摆了摆手:“去,准备一份大礼。”
  “不要太寒酸,也不要太扎眼。”
  “太子那边不缺银子,送银子没意思。”
  “库房里那对白玉如意拿出来,再加几匹上好的云锦。”
  “对了,还有上好的云梦鱼,我记得前阵子刚送来一批,挑最大的,一并送过去。”
  谢必安一一记下,转身去准备了。
  李承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亲自带着人往东宫去了。
  东宫外厅,李承乾刚送走皇后,正在跟范若若说话,龙一进来禀报:
  “殿下,二皇子来了,说是来贺喜的。”
  李承乾挑了挑眉,笑了:“老二倒是来得快,请他进来。”
  李承泽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好几个太监,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躬身行礼,满脸笑容:
  “恭喜太子殿下,喜得贵子。”
  李承乾扶了他一把,笑了:“二哥客气了,坐。”
  李承泽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往产房方向看了一眼,笑道:
  “殿下,臣弟能不能看看小皇孙?”
  李承乾点了点头,让奶妈把孩子抱出来。
  李承泽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孩子递还给奶妈,笑着道:
  “这孩子,长得像殿下,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啊。”
  这话,李承泽直接表明了态度,一点想要争储的想法都没了。
  李承乾笑了笑,没接话。
  李承泽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殿下,臣弟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乾看着他:“说。”
  李承泽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范闲最近有点过分了,检蔬司他查了,连各地进贡的东西他都要过一遍。”
  “前阵子下面送来的云梦鱼,结果被他一拦,只剩了一半。”
  “各地的山珍海味,也都少了不少。”
  李承乾端起茶杯:“范闲是监察院的人,查这些是他的本分。”
  “他要是查到什么,那是别人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李承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殿下,臣不是说他不能查,可查也得有个度。”
  “各地进贡的东西,那是给宫里用的。”
  “他这么一搞,宫里用度都紧张了。”
  “太后那边已经有人在抱怨了。”
  李承乾笑了:“二哥,你是担心宫里用度紧张,还是担心自己的份例少了?”
  李承泽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苦笑了一下:
  “殿下说笑了,臣就是觉得,范闲这么搞下去,迟早要出事。”
  “到时候牵连的人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李承乾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觉得陛下对范闲是什么态度?”
  李承泽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陛下过于看重范闲了,一个私生子,给了那么多恩宠。”
  “那如果范闲是陛下的儿子呢?”
  李承泽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瞪大眼睛看着李承乾,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范闲是陛下的儿子?
  陛下的私生子?
  那不就是...他的兄弟?
  “殿下...你是说......”李承泽的喉咙有些发紧。
  李承乾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道:
  “私生子争储是不太可能的,名不正言不顺。”
  “不过陈萍萍的态度很微妙啊。”
  “他跟叶轻眉的关系,你也知道。”
  “陛下也有意让范闲接管监察院。”
  “到时候范闲手里握着监察院,六亲不认,谁的面子都不给。”
  “咱正经皇子,在他眼里算什么?”
  李承泽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想起范闲最近干的那些事,查检蔬司,查内务府,查各地进贡的东西,
  连他二皇子府上的份例都敢扣。
  这还没当上监察院院长呢,要是真让他接管了监察院,那还得了?
  “以范闲那六亲不认的狗德行,他要是接管了监察院,咱们还有好日子过?”
  李承泽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没有说话。
  李承泽忽然反应过来,看着李承乾,带着几分试探:
  “殿下,您跟我说这些,是想......”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道:
  “二哥,范闲是你我的眼中钉。”
  “他要是安安分分当他的提司,我懒得理他。”
  “可他手伸得太长了,连宫里的事都要管。”
  “太后那边已经有人抱怨了,你刚才也说了。”
  “再这么下去,谁知道他下一步要查谁?”
  “你我虽然是兄弟,可范闲也是兄弟,他是站在哪边的?”
  “不是你这边的,也不是我这边的。”
  “他是陈萍萍那边的,要是真接管了监察院,咱们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李承泽沉默了,知道太子说的是实话。范闲这个人,就是属狗的,逮谁咬谁。
  谁犯了事他查谁,管你是二皇子还是太子。
  这样的人,放在监察院,对他们这些皇家人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李承泽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
  “做什么就不用我教了吧?”
  李承泽明白了,太子要利用自己对付范闲,
  不过对付范闲他还是很乐意的,
  而且这是太子的吩咐,毕竟这家伙是未来的皇帝已经板上钉钉了。
  自己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全看这位的意思。
  李承泽顿时站起身,对着李承乾拱了拱手:
  “殿下放心,臣弟心里有数了。”
  李承乾满意的点点头:“我们的目的不是干掉范闲,而是让陛下对范闲失望。”
  李承泽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李承乾的意思:
  “殿下高明啊,以前是臣自不量力了。”
  “行了,少拍马屁。”李承乾摆摆手。
  李承泽看李承乾的态度,就知道自己这么做稳了。
  “殿下,臣先行告退了。”
  “嗯。”
  看着李承泽离开,李承乾嘴角微微上扬,这家伙,还是有点眼力见了,
  本来打算直接弄死算了,没想到竟然跪的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