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州,沙洲的代理权落槌时,范思辙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放下茶壶,拿起桌上的账册,翻了几页,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诸位,京城加上八大州,三年代理权,全部拍完!总银两......”
  范思哲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亿零三百万两!”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嗡的议论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一亿?我耳朵没毛病吧?”
  “一亿零三百万!老天爷,内库三年能赚这么多?”
  “你傻啊,这只是代理权的钱,东西还得另卖呢!”
  “那也不得了啊,光是代理权就卖了一个亿,内库这是要上天啊!”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头算账,有人交头接耳。
  几个老商人坐在前排,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震惊,有羡慕,有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做了一辈子生意,赚的钱加起来还没内库一个代理权的零头多。
  当然,虽然只是八个州加一个京城的代理权,很多商人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基本都是两三家联合一起拿下代理权。
  二楼上,怀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看着楼下那些疯狂的商人,又看了看手里的账册,那是她的人刚才递上来的,上面记着各州的成交价。
  京城一千三百万,江南两千万,苍寒州七百万......加起来,一亿零三百万。
  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撼。
  “殿下,本宫之前还想套你的话,想知道拍卖的底价,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卖。”
  “一亿两白银,庆国国内三年的代理权。”
  “下午还有各国的经销权,那才是大头。”
  “殿下,你这内库,是要把天下的钱都装进庆国的口袋啊。”
  赵风雅坐在旁边,手里那两颗夜明珠差点没拿住。
  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殿.....殿下,你这是抢钱啊!”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公主这话说得不对,抢钱是犯法的,这是做生意,你情我愿,公平交易。”
  “他们出价,我卖货,谁也没逼谁。”
  赵风雅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楼下那些商人一个个红光满面兴奋得跟过年似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殿下,你也没想到吧?”徐渭熊文。
  李承乾转过头:“确实没想到。”
  “我以为能拍到五千万就不错了。”
  “这些商人,比我想象的有钱,也比我想象的敢赌。”
  怀庆摇了摇头:“不是他们敢赌,是内库的东西值这个价。”
  “庆国的内库货,天下独一份。”
  “谁拿到了代理权,谁就拿到了印钞的资格。”
  “他们不傻,算得比谁都清楚。”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范思辙站在台上,嗓子哑了,腿软了,可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这小子,今天立了大功。
  韩貂寺站在赵风雅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从楼下拍卖台上扫过,又落在李承乾身上。
  这个年轻的太子,看着他嘴角淡淡的笑,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意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
  不是因为他武功高,是因为他太会赚钱了。
  一个有钱、有兵、有民心、有武功的太子,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
  韩貂寺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
  那一巴掌,打的是徐渭熊,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巴掌,打在了太子的脸上。
  现在,韩貂寺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安。
  观湖殿。
  庆帝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意外,从意外变成了难以置信。
  把密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拿起密报,看第四遍。
  一亿零三百万两。
  这几个字,他看了四遍,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去年庆国国库总收入不过六千万两出头,
  太子一个上午,就拍出了一亿多两白银。
  把密报拍在案上,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鼓点上。
  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侯公公。
  “太子现在在哪儿?”
  侯公公连忙躬身:“回陛下,太子殿下还在城外的庄园,下午还要拍卖各国的经销权。”
  庆帝点了点头,走回软榻坐下,又拿起那份密报,看了第五遍。
  一亿多两白银,不是货物,不是税收,是实打实的白银,
  内库的货还在库里堆着,东西还没卖,光是代理权就卖了一个多亿。
  这些商人疯了?
  不,他们不疯。
  他们比谁都精明。
  他们算得清楚,内库的货拿出去能卖多少钱,他们能赚多少钱。
  他们敢出这个价,说明他们觉得自己还能赚得更多。
  庆帝放下密报,靠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户部还在为军饷发愁,为赈灾粮发愁,为官员的俸禄发愁。
  国库空了,各地都在伸手要钱,他把内库的银子挪出来补窟窿,可内库也不是无底洞。
  现在,太子把内库的代理权卖了,卖了比国库一年税收还多的银子。
  这些银子,能养多少兵,能修多少路,能办多少事?
  庆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
  “太子呢?”又问了一遍。
  侯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您刚才问过了,太子殿下还在庄园......”
  “朕知道。”庆帝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朕是说,下午拍卖结束后,让他进宫。朕要见他。”
  侯公公连忙点头:“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庆帝摆了摆手,侯公公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韩貂寺打了徐渭熊,太子阻拦,没拦住。
  韩貂寺说,他是离阳的人,不是庆国的人,太子命令不了他。
  庆帝的眼睛眯了起来,韩貂寺,离阳的太监,宗师。
  打了庆国客人,还敢在庆国的地盘上撒野。
  太子说,让他活着走不出庆国。
  庆帝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冷冽的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韩貂寺,怎么活着走出庆国。
  广信宫。
  李云睿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杯葡萄酒,慢悠悠地转着。
  今天没去拍卖会,一个拍卖会而已,懒得出面。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内库的货卖多少钱,她心里有数。
  不值得她亲自跑一趟。
  侍女小跑着进来,脸色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份账册,喘着气:
  “公主,拍卖会结束了!京城加上八大州,三年代理权,一共拍出了一亿零三百万两!”
  李云睿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看着侍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多少?”
  “一亿零三百万两!”侍女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云睿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一把夺过账册,翻了几页。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意外,从意外变成了震惊。
  她这个人,视金钱如粪土,可一亿两白银堆在一起,那不是粪土,那是山。
  她放下账册,靠在软榻上,沉默了很久。
  “陛下收到消息了吗?”
  侍女连忙点头:“收到了,陛下传太子殿下拍卖会结束后进宫觐见。”
  李云睿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看来陛下也坐不住了。”
  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理了理鬓角,转过头,对侍女道:
  “备车,去城外庄园。”
  侍女愣了一下:“公主,上午的拍卖会已经结束了......”
  “本宫知道。”李云睿打断她,
  “本宫不是去看拍卖会的,本宫是去看本宫那个好侄儿的。”
  “一亿两白银,他倒是比本宫会赚钱。”
  李云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宫得去问问,他打算怎么花这笔钱。”
  侍女连忙去准备了,李云睿站在窗前,
  一亿两白银,太子这一手,比她预想的要狠得多。
  她掌管内库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把代理权拿出来拍卖。
  太子办成了,还办得漂漂亮亮。
  一亿两白银,三年到账。
  这些银子,能养多少兵,能办多少事,能收买多少人?
  李云睿嘴角微微勾起,这个侄儿,越来越像皇帝了。
  不,比皇帝更厉害。
  皇帝当年,可没有这么会赚钱。
  庄园的后院花厅里,李承乾正在宴请怀庆、徐渭熊和赵风雅。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菜没怎么动,酒也没喝几杯,几个人各怀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怀庆坐在李承乾右手边,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渭熊坐在对面,脸上那个掌印还没完全消,可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风雅坐在李承乾左手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花厅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劲儿。
  李云睿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走进花厅的时候,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哟,都吃着呢?本宫来晚了,不介意吧?”
  怀庆放下酒杯,站起身,微微欠身:
  “长公主客气了。”
  徐渭熊也站了起来,行了个礼。
  赵风雅跟着站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李云睿,眼神中的带着羡慕,庆国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太漂亮了,自己一个女人都心动了。
  李云睿摆了摆手,笑道:“都坐都坐,别客气。”
  “本宫今天是来蹭饭的,不是来摆架子的。”
  她说着,径直走到李承乾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紧挨着他,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
  李承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寸。
  李云睿不动声色地又贴了过来。
  怀庆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长公主是太子的姑姑,姑姑挨着侄子坐,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可那眼神,那动作,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劲儿,不像长辈对晚辈,倒像是......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李云睿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本宫今天本来应该出面的,可身体抱恙,实在撑不住,只好让太子代劳。”
  “太子年轻,有冲劲,办事比本宫利落多了。”
  转过头,看着李承乾,目光里满是赞赏,
  “今天的事,本宫听说了。”
  “一亿多两白银,本宫掌管内库这么多年,都没办到过。”
  “太子,你可比本宫强多了。”
  李承乾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笑道:
  “姑姑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李云睿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鱼,放在李承乾碗里:
  “别谦虚了,运气也是本事。”
  李承乾看着碗里的鱼,笑了笑,夹起来吃了。
  李云睿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块排骨,又舀了一碗汤,忙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念叨着:
  “多吃点,看你瘦的,这几天忙坏了吧?”
  赵风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看李云睿,又看看李承乾,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长公主对太子,也太好了吧?
  好得有点过分了。
  徐渭熊低着头,端着酒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既不看李云睿,也不看李承乾,像是这一切跟她无关。
  怀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李云睿,语气平淡:
  “长公主和殿下的感情真好,本宫在宫里,很少见到这样的姑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