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李承乾打断她:“多一天都不行。”
  老太君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明青达站在她身后,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陪着笑脸:
  “殿下,不是明家不尽力,实在是时间太紧了。”
  “您也知道,三大坊的工匠都是各家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带口的,让他们背井离乡去苍寒州那么远的地方,总得给人一点时间安排吧?”
  “再说了,那些设备,拆下来容易,装起来难。”
  “到了苍寒州,能不能用还不一定。”
  “殿下,您看能不能.......”
  李承乾抬起手,打断了他:
  “明青达,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本宫是在通知你。”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明青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大坊,三天之内搬走,搬不走的,就地销毁,一件都不留。”
  明青达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老太君,目光里满是求助。
  老太君撑着龙头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她看着李承乾,目光里的恭敬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审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这位太子,不是来求她的,是来命令她的。
  可她明家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命令的。
  “殿下,老身斗胆问一句,殿下要把三大坊搬到苍寒州,陛下知道吗?”
  李承乾看着她,笑了,走到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你觉得呢?”
  老太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看着李承乾那双带着杀意的眼神。
  京城的消息他们已经收到了,命令也收到了。
  “殿下。”老太君的声音低了几分,“明家世代经商,不掺和朝堂上的事。”
  “殿下要搬三大坊,明家不敢不从,可殿下也得为明家想想,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去了苍寒州就管不了明家了!”李承乾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老太君,我问你一句话,你是想得罪陛下,还是想得罪我?”
  老太君的手指在龙头拐杖上攥紧了,知道太子这是在逼迫明家做选择,随即叹了口气。
  “殿下,三天,太急了,有点难办。”
  “难办?”李承乾冷哼一声:“那就别办!
  说完,李承乾身上的气息就变了,像山崩,像海啸,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一片死寂。
  那气息从他身上爆开,席卷了整个正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花瓶在架子上嗡嗡作响,茶杯在桌上轻轻跳动,窗棂嘎吱嘎吱地响,像是随时都要碎裂。
  老太君的龙头拐杖“咚”的一声杵在地上,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大宗师的威压,可那是在远处,隔着几百步。
  现在,这种威压就在她面前,就在她头顶,像一座山压下来。
  她的手死死攥着龙头拐杖,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明青达虽然身体好,但没那么硬气了,他直接瘫在了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汗珠滚落,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老太君,三天。多一天都不行。搬不走的,就地销毁,工匠一个都不能少,办得到吗?”
  老太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龙头拐杖杵在地上,稳住身形,
  “殿下,老身.......尽力。”
  李承乾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厅。
  李云睿跟在他身后,走过明青达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嘲讽。
  脚步声渐渐远去,马蹄声响起,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正厅里只剩下老太君和明青达两个人。
  老太君撑着龙头拐杖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明青达瘫在椅子上,浑身还在发抖,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声音也在抖。
  “娘,这可怎么办?三天,三大坊,怎么可能搬得完?太子这不是在为难我们吗?”
  老太君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把龙头拐杖靠在椅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跟心里的滋味一样。
  “不是为难,是逼我们站队。”老太君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太子跟陛下撕破脸了,他要三大坊,要工匠,要设备,要存货。”
  “他要的是内库的全部家底,这些东西到了苍寒州,他才有本钱跟陛下叫板。”
  明青达的脸色更难看了:“娘,那咱们........站哪边?”
  老太君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悲哀:“你觉得,咱们有得选吗?”
  明青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太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太子这一去,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陛下有叶流云,有虎卫,有整个庆国的兵马,太子有什么?”
  “燕小乙的十万大军,一万来历不明的骑兵,还有咱们内库这些东西。够吗?”
  “不够,差得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咱们没得选,陛下远在京都,太子就在面前。他今天能逼咱们搬三大坊,明天就能逼咱们做别的,不答应,明家今晚就得从江南消失。”
  明青达沉默了,知道娘说的是实话,可他不甘心。
  明家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被太子捏在手心里,说搬就搬,说毁就毁。
  “娘,太子真的会赢吗?
  “赢?”老太君苦笑着摇摇头:“难,他是在赌,拿命在赌,赢了一飞冲天,输了粉身碎骨。”
  “咱们明家,也跟着他赌,可我觉得,他赢不了,陛下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太子再强,也是孤军奋战。他活不了多久了。”
  明青达沉默了,站在正厅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
  他望着娘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看着娘嘴角那抹苦涩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
  明家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被人一句话搬走,一句话毁掉,他咽不下这口气。
  “娘,难道咱们就这么认了?”明青达的声音有些发紧,“就没办法拒绝他?”
  老太君摇了摇头:“怎么拒绝?太子的刀已经架在明家头上了,你知道那刀有多快吗?”
  “你拿什么拒绝?”
  明青达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娘,我有个办法。”
  老太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双突然变得陌生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老太君的声音有些发颤。
  明青达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片被雨水模糊的院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老太君,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李承乾出了明府,直接往三大坊去了。
  三大坊灰砖高墙,铁门紧闭,门口有兵丁把守。
  内库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看的。
  马车停在大门口,龙三跳下马,上前交涉。
  守门的兵丁看见太子的仪仗,腿都软了,连忙打开大门,跪了一地。
  李承乾下了马车,大步走进去。
  三大坊的门一开,李承乾的脚步就停了。
  不是害怕,是震撼。
  他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片巨大的建筑群,灰砖高墙,一排排厂房整齐排列,烟囱矗立,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见过大场面,千军万马,刀山火海,可他在这个时代没有见过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三大坊为甲乙丙三坊,甲坊在最东边,占地最广,围墙最高,门口的守卫最多。
  李承乾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混着花香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巨大的蒸馏器林立,铜制的锅体在烛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管子、阀门、冷凝器,密密麻麻,像一座小型的城池。
  工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工服,戴着帽子,在那些蒸馏器之间穿梭,添煤、加水、接酒、记录,动作熟练,秩序井然。
  李承乾走到一个蒸馏器前,伸手摸了摸那铜制的锅体,温热,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着从管子里流出的透明液体,接了一小杯,闻了闻,酒香浓烈,不是浊酒能比的。
  他抿了一口,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可回味是甘甜的,带着粮食的醇厚。
  管事跟在李承乾身后,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这是叶姑娘当年设计的蒸馏器,出来的酒,确实比市面上的烈得多,一小瓶,能卖到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李承乾没有问是多少,他知道不便宜。
  绕过蒸馏器,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架子上摆满了琉璃瓶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淡黄的、浅绿的、透明的、琥珀色的。
  他拿起一瓶,拔开瓶塞,闻了闻,是香水,花香、果香、木香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
  “香水。”李承乾的声音平淡,可他拿着瓶子的手微微收紧。
  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叶轻眉不只是把技术带过来了,她把整个产业链都带过来了。
  从原料到生产,从包装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好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他又走到另一个架子前,拿起一片琉璃。
  不是普通的琉璃,是玻璃,透明的、纯净的、没有一丝气泡的玻璃。
  这玩意在贵族可以卖到天价。
  李承乾转了一圈内库各种产品的生产,转过身,走出甲坊,走向乙坊的方向。
  乙坊在正中,比甲坊更大,更热闹。
  机器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李承乾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机器,是布。
  雪白的布,一匹一匹,堆得像小山。
  巨大的纺织机在嗡嗡运转,梭子在织机间飞快穿梭,经纬交错,白布像瀑布一样从机器上垂下来,垂到地上,堆成一堆。
  纺织机不是人力的,是水力的。水车坊外的河里哗哗转动,通过皮带和齿轮把力量传进来,带动几十台织机同时运转。
  速度比人力快了十倍不止,比普通的水力织机也快得多。
  李承乾站在一台织机前,看着那些梭子飞来飞去。
  管事在旁边介绍:“殿下,这是叶姑娘设计的珍妮织机,一台抵得上十个熟练织工。”
  “咱们三大坊一年产的布,够整个庆国百姓穿三年。”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绕过纺织区,走到另一排厂房前。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灰尘味,混着铁锈和煤烟的气息。
  他走进厂房,看见了冶炼炉。
  巨大的高炉,炉火通红,热浪逼人。
  工人穿着厚实的衣服,戴着帽子和手套,往炉里添焦炭,矿石在炉中融化,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火花四溅,流入地上的模具中,铸成一块块铁锭。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这是另一个时代的东西。
  效率,质量,产量,都不是一个量级。
  随后又进了丙坊,丙坊在最西边,紧挨着码头,门口有重兵把守,不是普通的兵丁,是穿着铁甲的军士,气息深沉,最低也是六品。
  李承乾走进去的时候,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木材、油漆和铁锈的气味。
  他看见了船,不是普通的船,是巨大的海船,龙骨已经铺好,船肋一根根竖起来,像巨兽的骨架。
  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敲敲打打,铆钉钉入木材,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艘船可载货千吨,能抗风浪,可远航至东夷城、北齐、大奉,甚至更远的地方。
  李承乾站在船坞边,抬头望着那艘还没建成的巨船,看了很久。
  载货千吨,这个数字,在这个时代是难以想象的。
  如果改造成战船会如何?
  这片大陆之外又是什么?
  李承乾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有这么大的船可以好好谋划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