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在另一间厂房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弓、弩、铠甲、盾牌,一应俱全。
  不是普通兵器,是精钢打造的。
  剑身雪亮,刀刃锋利,铠甲轻便坚固,弓弩射程远,威力大。
  管事说,这些兵器,比庆国制式的兵器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走到三大坊最深处李承乾看见了蒸汽机。
  锅炉、气缸、活塞、飞轮,每一个部件都巨大无比,散发着工业时代的力量。
  铁轨从蒸汽机下面延伸出去,穿过厂房的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码头。
  铁轨上停着十几辆铁皮小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长龙。
  这是运输货物的小火车,用蒸汽机牵引,在铁轨上行驶,这是叶轻眉的铁路。
  李承乾走出厂房,雨还在下,他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
  三大坊的东西,三天之内全部搬走。
  蒸汽机、铁轨、火车、织机、蒸馏器、图纸、模具、工匠,一个都不能留。
  这些东西,是他的资本,是他的底气,是他跟庆帝叫板的筹码。
  叶轻眉没有做完的事,他来做。
  她没有走完的路,他来走。
  “龙三。”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
  龙三上前一步:“属下在。”
  “传令下去,今晚就开始拆。三天之内,全部装船,一件都不留。”李承乾顿了顿,
  “工匠的名单,先交给周明远,让他去安排,愿意走的,带上家眷,一起走,不愿意走的.......”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杀!”
  龙三抱拳:“是。”
  李承乾转身,大步走出三大坊。
  马车在门口等着,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观湖殿里,庆帝手里捏着一份密报,脸色从平静变成铁青,把密报摔在案上,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废物!一群废物!”庆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震得烛火都晃了一下,
  “一万兵马,一箭未放,一枪未刺,兵也被拐走了!这就是朕的地方官?这就是朕的江南布政使?”
  陈萍萍的轮椅停在殿中央,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骂他,是在骂周明远,可他心里清楚,换了他去,结果也一样。
  太子是宗师,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谁敢动?
  那些兵丁,没见过世面,被太子一个眼神吓得腿都软了,能指望他们干什么
  “地方官,该整治整治了。”庆帝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陈萍萍后背的冷汗直冒,
  “江南,赋税重地,内库根基,朕把江南交给他们,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太子一到,兵跟着跑了,朕要他们何用?”
  陈萍萍推动轮椅,往前挪了半尺,低着头,声音沙哑:
  “陛下,江南的事,臣也有责任,监察院在江南的暗探,没能及时察觉太子的动向,臣失职。”
  庆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朕问你,明家那边,你怎么看?”
  陈萍萍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明家的态度,决定了太子能不能顺利把三大坊搬走。
  他抬起头,看着庆帝,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
  “陛下,臣担心,明家会跟着太子跑。”
  庆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紧不慢地道:“明家不敢,也不甘心。”
  陈萍萍微微一愣,看着庆帝,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庆帝继续道:“明家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几代人的心血,都在这里,田地、商铺、宅院、人脉、商路,哪一样不是根深蒂固?”
  “他们舍得放弃?舍得跟着太子去苍寒州那个苦寒之地,从头开始?”
  “再说了,明家老太婆不是傻子,她知道太子这一去,生死未卜。”
  “她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必输的赌局上?”
  陈萍萍沉默了,他知道陛下说得有道理,可他还是不放心。
  太子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他能在北齐翻云覆雨,能在京都暗中积蓄力量,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养出一万铁骑。
  这样的人,会拿不下明家?
  “陛下,臣还是觉得,应该派人盯着明家。”
  陈萍萍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一明家变了卦,三大坊就全落到太子手里了。”
  庆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但还是点了点头:“行,你派人去,明家那边,盯紧了。稍有异动,立刻回报。
  陈萍萍低下头:“臣遵旨。”
  “陈萍萍。”庆帝叫住了正要走的陈萍萍。
  “臣在。”
  “北齐那边,消息传到了吗?”
  陈萍萍点了点头:“回陛下,消息估计这个时候已经传到了。”
  庆帝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好,那就等着看好戏吧,太子在江南,闹得再大,也不过是疥癣之疾。等北齐的刀架到苍寒州的脖子上,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李承乾在临时住处刚端起粥碗,龙三就从外面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走到桌前,单膝跪地。
  “殿下,明家送来的消息。”
  “明老太君昨晚突然恶疾,殡天了!”
  李承乾放下粥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云睿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明家好手段,为了拖延时间,连老太婆都舍得搭进去,这是拿一条命,换明家全族,够狠。”
  李承乾拿帕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明家老太君昨晚突发恶疾,去世了,明家正在大办丧事,灵堂都搭好了,孝子贤孙哭成一片。
  这个时候,他总不能闯进灵堂,逼明家拆三大坊。
  传出去,他这太子逼迫丧家,天理不容,人神共愤。
  “牺牲一个老太婆,保住整个明家,明青达,比我想的狠。”
  李云睿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疯狂:
  “要不要屠了明家?杀鸡儆猴。,让江南那些世家看看,跟太子作对的下场。”
  李承乾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她娇媚的脸,声音很轻:
  “屠了明家,容易,可屠了明家之后呢?江南的世家、商号、读书人,会怎么看我?一个连丧事都不放过的人,谁敢跟着他?”
  “我要的不只是苍寒州,我要的是整个天下,屠了明家,我就跟江南所有的世家、商人站在了对立面。”
  “他们不敢反抗,可他们会怕,会恨,会阳奉阴违,以后我坐上那个位置,江南还是我的江南吗?”
  李承乾长叹了口气:“叶轻眉当年犯了什么错?她太急了。”
  “想把这个世界一下子掰过来,可这个世界不是这么玩的,得慢慢来,一步一步,把人心聚过来,把利益绑过来,明家的事,不能急。”
  李云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痴迷:
  “你比叶轻眉聪明。”
  李承乾握住她的手,嘴角微微勾起:“不是聪明,是怕死,叶轻眉有五竹,有大宗师保护,她都死了!”
  “我有老婆有孩子,有你们这么多人支持我我,我不能死,所以,我不能犯错。”
  “三大坊怎么办?咱们不能在江南待太久,不然就走不了了。”李云睿问。
  李承乾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他在想对策,在想出路,在想怎么破这个局。
  没有明家的配合,三大坊那些巨大的设备、成百上千的工匠、堆积如山的存货,怎么搬?
  拆下来容易,装船难,运到苍寒州更难。
  没有明家的商路和人手,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废铁。
  可他不能等,叶流云在路上了,虎卫在路上了,庆帝的杀招一个接一个。
  再等下去,别说三大坊,连他自己都走不了。
  “既然动不了明家,那就毁了三大坊。”
  李云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好半天合不拢。
  她看着李承乾,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三大坊,那是庆国的根基,是他们跟庆帝叫板的筹码。
  说毁就毁?
  “你疯了?”李云睿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大坊毁了,内库就完了,内库完了,苍寒州十万大军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打仗?”
  “三大坊毁了,图纸还在,工匠在手里,到了苍寒州,重新建。”
  “花点时间,花点银子,再建起来就是了。”
  “可三大坊要是落到庆帝手里,咱们就真的完了,他会用这些东西,武装他的军队,收买他的人心,巩固他的皇位。”
  “到时候,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李云睿知道李承乾说得对,可她舍不得,三大坊就这么毁了,确实心疼。
  可不毁,他们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那代理费呢?”李云睿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甘,
  “咱们收了那么多代理费,各国的、各州的,好几亿两。”
  “三大坊毁了,货从哪儿来?那些商人会善罢甘休?”
  李承乾看着她,忽然笑了:“代理费?那是庆国收的,不是我收的。”
  李云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代理费,是内库收的,是庆国收的,不是他李承乾收的。
  三大坊毁了,货交不出来,那些商人要找,找的是庆国,找的是内库,找的是庆帝。
  不是找他李承乾。
  “你这是要把烂摊子甩给老头子。”李云睿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承乾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甩给他,是还给他,内库是他的,代理费是他收的,货交不出来,当然是他赔,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云睿叹了口气:“这样损失还是太大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李承乾再次叹了口气:“走吧,去明家看看。”
  “去明家?”李云睿一愣。
  李承乾嘴角微微一笑:“没错,明家为庆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我这个废太子自然要祭拜一下。”
  .......
  北齐,太后寝宫。
  太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战豆豆。
  战豆豆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腰束得紧紧的,坐得笔直,可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着。
  她面前的案上也摊着一份密报,上面的字她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庆国废太子,太子收拢苍寒州,太子曾意图进攻沧州。
  太后先开了口,带着几分感慨:“庆国废太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战豆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太后继续道:“庆帝这个人,心狠手辣,自己的儿子,说废就废,说杀就杀。”
  “可他再狠,也是庆国的皇帝,太子再强,也是他的儿子,他们父子相争,咱们北齐,不能只看热闹。”
  战豆豆抬起头,看着太后,目光复杂:“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太子曾要打沧州的消息,你也看到了。”
  “沧州是什么地方?沧州一丢,北齐腹地就暴露在庆国的刀锋下,这个道理,太子懂,庆帝懂,咱们也懂。”
  战豆豆没有说话,想起一起度过荒唐一夜的男人。
  她和他有肌肤之亲,可此刻,她不能想那些。
  她是北齐的皇帝,是北齐的主宰。
  私情,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母后,这是庆帝的计策,他想借咱们的刀,杀他的儿子。”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是计策,可咱们没得选。”
  “沧州不能丢,这是底线,太子曾想要要打沧州,而且他这种想法绝不能坐上庆国的皇位,咱们就只能打他。”
  战豆豆低下头,目光里的柔软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冷硬。
  “母后,儿臣明白,私情是私情,国事是国事,北齐的江山,儿臣不能丢。”
  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战豆豆的手背:“好。这才是北齐的皇帝,太子的事,你去安排,要打,就要打赢。不能让庆国看扁了咱们。”
  战豆豆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太后深深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放手去做吧。”太后摆摆手,眼神中满是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