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公公的眼睛眯得更紧了,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双手拢在袖子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老猫。
“是与不是,范大人不妨来试试。”
范建没有废话,身形一闪,又上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掌,用的是拳。半步宗师的全力一击,拳风如雷,轰向洪公公面门。
洪公公不闪不避,一掌拍出,掌风阴柔,如棉里藏针。
拳掌相交,又是一声闷响。
范建退了五步,洪公公退了三步。
洪公公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掌在微微发抖,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看着范建,目光里的轻蔑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凝重。
“范大人好武功。”洪公公的声音依旧沙哑,可那沙哑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范建心里有数了。
范建没有停,第三招又上去了。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真气催到极致,一拳轰出,空气都被压缩成实质,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洪公公脸色大变,双掌齐出,拼尽全力格挡。
轰的一声巨响,洪公公被震飞出去,砸在殿柱上,口吐鲜血,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骨头断了,筋也伤了,再也抬不起来了。
范建收拳,看着瘫在地上的洪公公,又看了看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庆帝,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道:“宫里的大宗师,果然不是你。”
殿内安静了,洪公公瘫在地上,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庆帝。
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输得彻彻底底。
他不是大宗师,他只是一个半步宗师,可他连范建都挡不住。
范建,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
庆帝坐在软榻上,看着范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范建看着他,他也看着范建,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庆帝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范建,你满意了?”
范建摇了摇头:“满意?陛下,臣不满意。”
“臣要知道,宫里的大宗师,到底是谁。”
庆帝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冷得像冰。
他看着范建,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庆帝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在警告,够了,不要再往前了。
范建没有停,深吸一口气,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半步宗师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迈出一步,向着庆帝走去,一步一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陈萍萍的轮椅猛地一冲,他伸出手,想拉住范建,可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拉。
范建走到庆帝面前一丈处,停下,抬起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他用了全力,没有任何保留。
他不是要杀庆帝,是要逼庆帝,逼他出手,逼他暴露。
掌风如雷,轰向庆帝面门。
庆帝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看着那一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火山爆发前最后的沉寂。
掌风到了面前三尺,他动了。
庆帝抬起手,轻轻一拂。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可范建的掌风撞上那只手,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壁,轰的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范建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砸在殿中央的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撞翻了几个烛台。
他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庆帝,看着庆帝那只手,看着庆帝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大宗师!庆帝果然是大宗师。
陈萍萍的轮椅猛地往前一冲,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庆帝,嘴巴张着,好半天合不拢。
他怀疑了这么多年,查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宫里的那个大宗师是别人。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庆帝自己。
他想起当年,庆帝“废了武功”的时候,他在场,亲眼看见的。
他骗了所有人,骗了这么多年。
“陛下.......”陈萍萍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
庆帝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范建,他站起身,从软榻上站起来,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而是一尊从九天之上降临的神祇。
大宗师巅峰的威压如山如岳,压得殿内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侯公公趴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范建趴在地上,感受着那股威压,感受着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想起叶轻眉,想起那个从神庙里走出来的女人,想起她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想起她说“陛下,咱们一起改变这个世界”时嘴角的笑。
她错了,她不该嫁给他,不该相信他。
庆帝走到范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范建,你非要逼朕出手,现在,你满意了?”
范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血还在流,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着庆帝,看着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看着这个他追随了几十年的男人,看着这个他以为是明君、是朋友的人。
“陛下,臣最后问一句。”范建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很重,“叶轻眉的死,是不是你谋划的?”
殿内瞬间安静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萍萍的轮椅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期待庆帝的回答。
庆帝看着范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范建,你疯了,叶轻眉是朕最爱的女人,是范闲的母亲,朕怎么会杀她?”
范建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疯了?对,我是疯了!我儿子白死了!为了范闲白死了!”
范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悲凉,“我的大儿子他有什么错?他错就错在生在范家,错就错在范闲进了范家!”
“那些杀手是冲着范闲来的,可他替范闲挡了刀!他死了,死了!”
“臣等到今天,等到了什么?等到了陛下要杀臣的女儿,要杀臣的儿子!”
他指着庆帝,手指都在发抖:“陛下,你告诉臣,臣还要等多久才知道真相?等臣死了吗?”
庆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手在微微发抖。
范建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一种冰冷决绝的光。
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半步宗师,而是真正的宗师。
他在这一刻突破了,被愤怒、被悲伤、被绝望逼着突破了。
“陛下,让臣领教领教,大宗师的厉害。”
范建抬起手,一掌拍出。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悲伤、绝望,没有任何保留。
掌风如雷,轰向庆帝面门。
庆帝看着他,看着那道白色气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软榻前,负手而立,衣袍在掌风中猎猎作响,长发飘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凝聚。
掌风到了面前一尺。
庆帝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挡。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掌风,被他两根手指挡住了。
白色气浪在指间疯狂翻涌、挣扎、嘶吼,可挣不脱,逃不掉,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庆帝手指一用力,“噗”的一声轻响,掌风碎了,化作一阵清风,吹得殿内的烛火摇摇晃晃。
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宗师初期的全力一击,在宗师巅峰面前,连两根手指都过不去。
庆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手指一弹,一道青白色的真气从指尖射出,快如闪电,直奔范建胸口。
范建大惊,双掌齐出,拼尽全力格挡。
“砰!”真气撞在掌上,范建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砸在殿柱上,殿柱裂开了一道缝,碎石飞溅。
他摔在地上,口吐鲜血,胸口的肋骨断了两根,疼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咬着牙,又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庆帝,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倔强。
“再来!”
又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用掌,用的是拳。
宗师真元凝聚在拳头上,拳风呼啸,砸向庆帝胸口。
庆帝右手一翻,一掌拍出,青白色的真气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遮天蔽日,拍向范建。
范建的拳头撞上那只巨掌,像是鸡蛋碰石头,轰的一声,他的手臂弯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骨头断了。
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右臂垂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了。可他咬着牙,用左臂撑着地面,又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可他站着。
庆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人倒在他面前,跪在他面前,死在他面前。
可范建不一样,他是他的发小,是他的臣子,是他的朋友。
“范建,够了,你不是朕的对手,停下来,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范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陛下,臣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今天,臣求您一件事。”
庆帝没有说话。
范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放了若若,放了思辙,他们是无辜的,您要杀,杀臣一个人就够了。”
庆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范建,你背叛了朕,朕不能放过你的家人。这是规矩。”
范建不再说话,左手握拳,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防御,不再格挡,只是进攻,疯狂的、不要命的进攻。
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每一拳都带着他最后的倔强。
庆帝叹了口气,抬起右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要把他彻底镇压。青白色的真气如潮水般涌出,淹没了范建的拳头,淹没了他的身体,淹没了他的意志。
范建像是被一座山压住,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爬不起来,骨头在嘎嘎作响,肌肉在痉挛,血从嘴角、鼻孔、耳朵里流出来。
庆帝收回手,看着趴在地上的范建:“陈萍萍,把他押下去,三日后,午门斩首。”
陈萍萍推动轮椅,走到范建身边:“臣遵旨。”
.......
陈萍萍让人把范建抬到监察院的地下密室。
范建躺在简陋的木榻上,浑身是血,衣袍破烂,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肋骨断了好几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陈萍萍的轮椅停在木榻边,他低头看着范建,沉默了很久。
他认识范建几十年了,从年轻时候就认识,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跟着陛下打天下。
他见过范建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为朝廷焦头烂额的样子,可他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躺在血泊中,武功全废,奄奄一息,像个破碎的布偶。
“你这是何苦呢?”陈萍萍叹了口气,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
范建撇了他一眼:“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陈萍萍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他答应过范建,尽力保住范家的直系亲属。
不是全保,是尽力。
他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可他答应过,他就会去做。
“我只能尽力保住范家的直系亲属,其他人......我管不了。”
范建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够了。
“范建。”陈萍萍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们吗?”
范建睁开眼,看着陈萍萍,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想叮嘱若若好好照顾孩子,想告诉思辙别再那么冲动,最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们........会明白的。”
陈萍萍看着他,眼眶有些红,转过身,推动轮椅,往门口走去。
“范建,你放心,你的事,我会办妥。”
听到陈萍萍的话,范建放心的闭上了眼,可随后又睁开了。
“陈萍萍,希望你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