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荷死的消息传到京都的时候,范闲正在礼部衙门里看春闱的卷子。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考卷,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嚣声,有卖糖葫芦的吆喝,有马车驶过的辘辘声,还有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桌子的响动。他放下考卷,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在意,咽了下去,放下杯子,继续看卷子。
  门被推开了。王启年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对劲。他走到范闲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大人,出事了。”
  范闲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王启年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苦荷大师……死在京都了。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
  范闲手里的卷子掉在了桌上。他看着王启年,像是没听明白。苦荷?北齐那个苦荷?大宗师苦荷?死在京都了?被谁杀的?这个问题不用问,答案明摆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启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范闲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范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苦荷死了。那个在月湖别院里跟李承乾喝茶聊天的老和尚,那个在北齐城外送李承乾离开的老和尚,那个替叶轻眉来讨说法的老和尚,死了。死在庆帝手里。庆帝是大宗师巅峰,苦荷不是对手,他早就知道。可他还是去了。为了叶轻眉。为了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女人。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收拾了一下案上的卷子,大步走出了礼部衙门。
  范府。他住在京都的宅子,不大,三进院子,种着几棵槐树,夏天遮出一片浓荫。他进了门,没有去书房,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闩好。他没有点灯。他就坐在黑暗里,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王启年在门外喊了几声,他没应。范建的旧部来找他,他没见。礼部的人来请示春闱的事,他没理。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三天。
  三天里,他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叶轻眉是怎么死的。他以前不敢想,不敢问,不敢查。他怕知道真相,怕知道真相之后,自己会做出什么控制不住的事。可现在,苦荷替他问了。苦荷用命去问了。答案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庆帝杀了叶轻眉。
  他想起叶轻眉,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他想她长什么样子,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是弯弯的。
  他想起她留下的那把狙击枪,想起她留下的那封信,想起信上的字。那些字,他一笔一笔都记得。她还活着的时候,他还在另一个世界。他来了,她却走了。他们错过了,永远地错过了。
  他想起庆帝,想起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他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他说话的语气,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的力度。
  他以为那是父亲对儿子的感情。现在才知道,那里面有愧疚,有试探,有利用。
  庆帝杀了他娘,然后把他养大,然后把他当棋子。他做了他二十多年的儿子,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个男人。
  第四天早上,范闲打开了房门。他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吃了一碗粥,然后骑着马去了监察院。陈萍萍的轮椅停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他看见范闲进来,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
  范闲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叶轻眉的死,跟庆帝有关。我要确凿的证据。”
  陈萍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密报推过去。
  范闲看了看密报放下,看着陈萍萍,声音有些发紧:“就这些?”
  陈萍萍点了点头:“就这些。更多的证据,被庆帝销毁了。可这些,够了。”
  范闲沉默了。他知道陈萍萍说得对,这些够了。不需要铁证如山,不需要人证物证俱全。他是范闲,是叶轻眉的儿子,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庆帝杀的。他杀了她,然后把她埋了,然后把她忘了。
  他站起身,要走。陈萍萍叫住他:“范闲。”
  他回过头。
  陈萍萍看着他,目光幽深:“陛下已经开始怀疑你了。春闱之后,必有动作。你自己小心。”
  范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萍萍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因为你娘。我这条命,是你娘捡回来的。她死了,我活了下来。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范闲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半身不遂的、心狠手辣的监察院院长,看着他眼里那抹说不清的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身后,陈萍萍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范闲出了监察院,没有回礼部,也没有回家。他骑着马,在京都的街上转了整整一下午。他去了太平别院。那地方已经荒废了,院墙塌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他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树,树枝上挂着一只断线的风筝。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个从神庙里走出来的女人。她在太平别院里住了很多年,生了他,养了他,然后死在了这里。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站起身,把瓦片放进袖子里,转身大步走出了太平别院。
  接下来几天,范闲表面上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继续主持春闱,批卷子,见考生,忙得脚不沾地。可暗地里,他开始联络叶轻眉的旧部。他找的第一个人是费介。费介是他师父,也是叶轻眉的老朋友。费介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来问。我等了很多年了。”他给了范闲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叶轻眉当年在庆国的旧部,有的还在朝中,有的已经告老还乡,有的已经死了。范闲把名单收好,没有急着动。他要等,等时机成熟。
  庆帝召见范闲,是在春闱结束后的第三天。范闲走进观湖殿的时候,庆帝正靠在软榻上看折子。他抬起头,看见范闲,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范闲坐下,庆帝放下折子,看着他,目光深邃:“春闱办得不错,朕很满意。”
  范闲躬身:“谢陛下夸奖。”
  庆帝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开口:“苦荷死了,你知道吗?”
  范闲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听说了。”
  庆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来?”
  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臣不知道。苦荷大师是方外之人,行事向来不按常理。”
  庆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满意,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范闲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庆帝忽然叫住他:“承闲。”
  范闲停下脚步,回过头。
  庆帝睁开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朕的儿子。朕不会亏待你。”
  范闲看着他,点了点头,笑了:“儿臣知道。”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观湖殿。身后,庆帝靠在软榻上,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幽深。范闲走出宫门,翻身上马,策马往礼部衙门去了。他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庆帝试探他了。他装傻充愣,混过去了。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庆帝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庆帝。他得等,等李承乾的大军打到京都,等陈萍萍打开城门,等那一天,他亲手把刀架在庆帝脖子上。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策马前行。身后,皇宫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
  大奉,皇宫,御书房。
  元景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已经看了三遍了。他的脸色从平静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阴沉。他把密报摔在案上,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鼓点上,又像是踩在人心上。
  “苦荷死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震得烛火都晃了一下,“大宗师苦荷,就这么死了?连庆帝的一根头发都没伤到?”
  魏渊站在御案前,一身紫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他低着头,声音沉稳,可每个字都带着几分沉重:“陛下,苦荷大师确实死了。庆帝亲手杀的。尸体被挂在京都城墙上示众。据说,苦荷大师拼尽全力,打塌了半座观湖殿,可庆帝纹丝不动。大宗师巅峰,跟大宗师之间,差距太大了。”
  元景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魏渊,目光冷得像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回龙椅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咽了下去,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想了很多。苦荷死了,死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他原本以为,苦荷至少能重伤庆帝,至少能让庆帝元气大伤,至少能给李承乾争取几个月的时间。可苦荷连伤都没伤到庆帝。一个大宗师,在庆帝面前,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魏渊。”元景帝睁开眼,声音沙哑。
  魏渊微微躬身:“臣在。”
  “镇北王那边,有消息吗?”
  魏渊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镇北王上书。他说十万大军陈兵庆国边境,每日消耗粮草、军饷、民夫,折合银子五万两。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万两。大军已经屯了快两个月了,国库吃紧。既然苦荷大师已经死了,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是否退兵?”
  元景帝接过折子,展开,快速扫了一遍。他看完,把折子扔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退兵?现在退兵,等于告诉庆帝,大奉怂了。庆帝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大奉怕了他,他会更加肆无忌惮。可如果不退兵,十万大军每天五万两银子,两个月就是三百万两。大奉的国库虽然比庆国富裕,可也经不起这么耗。而且镇北王说得对,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庆帝已经分心了,叶重被堵在雾渡河,北齐在背后捅刀子,离阳在旁边虎视眈眈。大奉的十万大军,已经不需要继续屯在边境了。
  “魏渊,你觉得呢?”元景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魏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低:“陛下,臣以为,现在退兵,为时过早。”
  元景帝看着他:“为什么?”
  魏渊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苦荷死了,庆帝没有受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庆帝依旧是那个天下无敌的大宗师巅峰。他杀了苦荷,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会腾出手来,先收拾北齐,再收拾苍寒州,最后收拾大奉。陛下,咱们没有退路。退兵,就是等死。”
  元景帝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知道魏渊说得对,可他还是不甘心。十万大军屯在边境,每天烧掉五万两银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看着。这种滋味,不好受。
  “那你说怎么办?”元景帝的声音有些发紧。
  魏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重:“陛下,臣以为,再撑一个月。怀庆公主那边传来消息,说李承乾确有胜算。大奉的粮草军备已经送到苍寒州,夏栖飞的水军打赢了第一仗,龙二在雾渡河挡住了叶重。只要再撑一个月,等李承乾反攻庆国,大局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