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他想起怀庆,想起那个清冷的女儿,想起她临走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她怀疑他。她查了很多年。他把她支走,以为能一了百了。可现在,他需要她。需要她在苍寒州,需要她帮李承乾,需要她替大奉稳住那个盟友。
“魏渊,传旨给镇北王。再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李承乾那边还没有进展,再退兵。”元景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魏渊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身后,元景帝靠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庆帝,想起那个跟他斗了几十年的老对手。他杀了叶轻眉,杀了苦荷,他还要杀谁?他还要杀多少人?他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走回龙椅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咽了下去,像咽下所有的无奈和不安。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苍寒州,铁山城。
怀庆坐在后院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是元景帝的密旨。她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望着院子里那几竿竹子,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承乾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廊下发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她:“吃点东西。一大早起来就没吃。”
怀庆接过粥,低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粒,没有说话。李承乾也不催她,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竹子,等着她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怀庆才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殿下,父皇来信了。他说,镇北王那边,再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殿下还没有进展,大奉就要退兵了。”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喝了一口茶,放下,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的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个月,够了。”
怀庆看着他,目光里有疑惑,有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殿下,你有把握?”
李承乾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公主,你知道叶重现在在干什么吗?”
怀庆摇了摇头。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叶重三十万大军,被龙二两万人堵在雾渡河。打了快一个月了,死了几万人,连河都没过。他的粮草,是从郁州运来的。郁州离雾渡河多远?三百里。他的粮草,要走三天。如果他的粮草被烧了呢?”
怀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看着李承乾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殿下,你要烧叶重的粮草?”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铁玄的铁甲玄兵,已经在雾渡河上游隐藏了半个月了。他们在等一个机会。等叶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正面渡河上的时候,从上游绕过去,穿过山林,直插叶重的后方。烧粮草,劫辎重,断他的后路。叶重没了粮草,三十万大军就是三十万张嘴。他只能退兵。”
怀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殿下,本宫信你。”
李承乾走回廊下,在她旁边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看着怀庆,声音很轻:“公主,谢谢你。谢谢你替本宫争取这一个月。”
怀庆看着他,摇了摇头:“本宫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奉。”
........
北齐,上京,皇宫。
信鸽落在御书房窗台上的时候,战豆豆正趴在一堆奏折里打瞌睡。她昨晚批折子批到三更天,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案上眯了一会儿。脸上还压着一道折痕,嘴角挂着口水,龙袍皱巴巴的,哪还有半点皇帝的威严。鸽子扑棱着翅膀,“咕咕”叫了两声,把她惊醒了。
她抬起头,揉揉眼睛,看见窗台上那只白鸽,愣了一下。那是北齐锦衣卫的紧急传信鸽,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上面有红色的封蜡。红蜡,代表最紧急的军情。她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没了。她站起来,走过去,从鸽子腿上取下竹筒,掰开,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苦荷大师,于京都皇宫力战庆帝,不敌,殉国。尸悬城墙,示众三日。”
战豆豆的手在发抖。那张纸条在她手里哗哗作响,像是要被风吹走。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扶着窗台,慢慢蹲下去,蹲在窗台下,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起苦荷,想起那个穿着灰扑扑僧袍、枯瘦如柴的老和尚,想起他教她练功时的样子,想起他叫她“豆豆”时的声音,想起他在朝堂上替她撑腰时的样子。那个老和尚,从小看着她长大,比她的亲爹还亲。他死了。死在了庆帝手里。
战豆豆蹲在窗台下,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想起苦荷临走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老衲欠叶轻眉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了。可老衲得还,能还多少,还多少。”她当时没拦他。她拦不住。她以为他去了,至少能全身而退。他是大宗师,是北齐的定海神针。她以为没人能杀他。她错了。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扶着窗台站起来。她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袖子里。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个皇帝。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直到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然后她整了整龙袍,理了理头发,推开御书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传旨,召集群臣,金銮殿议事。”
金銮殿里,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战豆豆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她扫了一眼殿内群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朕决定,出兵五万,从北境压向庆国。牵制庆帝兵力,支援苍寒州。”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嗡的议论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出兵?打庆国?”
“陛下,苦荷大师刚死,咱们北齐元气大伤,怎么能主动出兵?”
“对啊,庆帝是大宗师巅峰,他要是腾出手来打咱们,咱们拿什么挡?”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跪在殿中央,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出兵不妥!苦荷大师殉国,北齐上下同悲。可正因为如此,咱们更不能轻举妄动!庆帝杀了苦荷大师,下一步必然会来打北齐。咱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死守不出,而不是主动出兵招惹庆帝!”
好几个大臣跟着出列,跪了一地,齐声道:“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战豆豆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目光冷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发火,只是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她等议论声小了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们说得对。庆帝是大宗师巅峰,咱们打不过他。可你们想过没有?苦荷大师为什么去京都?他是为了替叶轻眉讨个说法。叶轻眉是谁?是庆帝的皇后,是庆帝杀的。苦荷大师替她讨说法,死在了庆帝手里。你们让朕死守不出,等庆帝打过来。可庆帝打过来的时候,谁会替北齐讨说法?”
殿内安静了。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战豆豆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苦荷大师是北齐的定海神针。他死了,北齐就塌了半边天。可北齐还没有全塌。朕还在,你们还在,上杉虎还在。朕不能替苦荷大师报仇,可朕能替他守住北齐。怎么守?把庆帝的兵力拖在南边,拖在苍寒州,拖在雾渡河。庆帝分身乏术,他就打不了北齐。等李承乾那边打赢了,庆帝败了,北齐就安全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一字一句道:“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朕是在通知你们。出兵五万,上杉虎为帅,三日后出发。谁再反对,自己去锦衣卫大牢里待着。”
殿内鸦雀无声。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一个个爬起来,退回了队列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战豆豆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退朝。”
“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战豆豆起身离去。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色阴沉,有人暗自盘算。上杉虎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脚步稳健。他出了宫门,翻身上马,策马往北境大营去了。
三天后,北齐北境大营。
五万大军列阵在校场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上杉虎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身披重甲,腰悬长刀,满脸肃杀。他望着面前黑压压的士兵,拔出长刀,刀尖指向南方,声音如雷霆炸响:“出发!”
五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云霄。马蹄声如雷鸣,脚步声如地震,滚滚向南。北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消息传到京都,庆帝正在观湖殿里看折子。侯公公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陛、陛下……北齐出兵了!上杉虎率五万大军,从北境压过来了!”
庆帝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侯公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知道了,退下吧。”
侯公公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庆帝那张平静的脸,把话咽了回去,退了出去。观湖殿里只剩下庆帝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望着北方,那里是北齐的方向,是上杉虎五万大军压过来的方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冷意,有嘲讽,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战豆豆,你倒是硬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师父死了,你还要打。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咽了下去。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北齐出兵了,大奉十万大军屯在边境,离阳在旁边虎视眈眈,苍寒州还没打下来。他四面受敌,可他不怕。他是大宗师巅峰,是天下第一高手。他有三十万大军,有虎卫,有黑骑,有禁军。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输过。这一次,他也不会输。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全军北上”。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他知道,如果他把兵力调到北边去打北齐,苍寒州那边的压力就轻了。李承乾会趁机反攻,叶重挡不住。可如果不调兵北上,北齐的五万大军就会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后背上。他想了很久,最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需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