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路一万人在河边列阵,架起弩炮,摆出强攻的架势。两翼各三万,从上下游同时渡河。船桨划水的声音、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被浓雾裹着,闷闷地传过来。南岸那边,安静得可怕。没有火光,没有人喊,连狗叫都没有。
龙二蹲在战壕里,耳朵贴着地面。他听见了。两翼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洪水一样往两边涌。中路那边也有脚步声,可不多,稀稀拉拉的,是做样子的。他吐掉嘴里的草茎,站起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两个字:“传令。”
传令兵猫着腰跑出去,挨个战壕传话。一万多人,在黑暗中无声地进入了阵地。两翼各三千,正面五千。龙二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摆出来了。他没有预备队了。这一仗,要么赢,要么死。
两翼先接火了。上下游同时响起了喊杀声,刀枪碰撞声,惨叫声。龙二站在正渡口的战壕里,听着两翼的厮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两翼撑不了多久。三千人对三万人,十比一。可他没有兵去增援了。他只能赌,赌两翼的兄弟能多撑一会儿,赌铁玄的动作够快,赌高达来得够早。
中路的叶重也动了。一万人在河边架起弩炮,弩箭如暴雨般倾泻,压得正渡口的龙二抬不起头。龙二蹲在战壕里,抱着头,听着弩箭从头顶嗖嗖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桩上。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动。他在等。等两翼撑不住了,等叶重觉得时机到了,等叶重的主力过河。
两翼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龙二知道,两翼的兄弟在往后退。他们撑不住了。可他们没有溃散,没有逃,还在打,还在退。一边退一边打,一边打一边退。退到正渡口后面,退到第二道防线。龙二听见了脚步声,从两边传来的,越来越近。他的两翼,快被压扁了。
“传令,两翼往中间靠。”龙二站起身,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所有人,都往正渡口靠。把兵力收拢,别让他们各个击破。”
传令兵跑出去了。两翼的士兵开始往中间收缩,像一把扇子慢慢合拢。叶重的两翼也在往中间压,像两把钳子,慢慢夹紧。龙二的防线越来越小,越来越薄,可越来越密。他放弃了所有的纵深,放弃了所有的阵地,把一万多人全部集中在正渡口两侧,结成一个大阵。叶重想过河,就得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叶重站在北岸,看着南岸的龙二把兵力收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出来了。龙二撑不住了。他放弃了阵地,放弃了纵深,把全部兵力集中在一点。这是困兽之斗。他拔出佩刀,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全军渡河!”
浮桥上的木板重新铺上了,船又划出来了,黑压压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往南岸涌。中路的弩炮停了,弓弩手放下了弓,刀斧手站在船头,等着靠岸。叶重亲自上了第一艘船,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南岸,攥紧了佩刀。
“杀!”
叶重跳下船,踩在浅水里,大步往岸上冲。身后的士兵跟着他,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龙二站在阵前,看着叶重冲过来,握紧了长刀。他一刀劈翻第一个冲上来的庆军士兵,又一刀砍断一面盾牌,浑身上下都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他的刀越来越沉,手臂越来越酸,可他没有退。他退一步,阵就散了。阵散了,人就完了。
就在龙二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又亮了。
高达到了。
一万新兵,从铁山城方向狂奔而来,像一阵黑色的旋风。他们穿着皮甲,腰悬精钢刀,手握长枪,结成战阵,如钢刀切豆腐般切入叶重的侧翼。高达骑在最前面,手里一杆长枪,枪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没有喊,只是把长枪往前一指,一万新兵同时加速,脚步声如雷鸣,如山崩,震得河岸都在颤抖。
叶重的侧翼是两万刚渡河的部队,队形还没展开,挤在河边,前有龙二死战不退,后有河水挡路,侧面又被高达的新兵猛攻,队形瞬间就乱了。高达的一万新兵结成战阵,十人一组,百人一队,刀枪配合,攻防一体,如钢刀切豆腐,叶重的侧翼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庆军惨叫着往河里退,可河里也是人,退无可退。高达的新兵一路砍过去,杀得尸横遍野,血水横流。
叶重站在阵中,看着自己的侧翼崩溃,脸色铁青。他咬着牙,亲自督战,阵斩了几个逃兵,勉强稳住了阵脚。可他的中路已经乱了,他的两翼已经被打残了,他的三十万大军,渡河的渡河,没渡河的没渡河,首尾不能相顾。他站在河边,看着南岸的龙二和高达,看着自己越来越小的阵地,攥着佩刀的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西边扬起了大片尘土。
李承乾到了。
五千骑兵,从铁山城方向狂奔而来,绕过雾渡河南岸的战场,直插叶重的后方。李承乾骑在最前面,一身玄色战甲,腰悬皇极惊世剑,目光如刀。他没有去正面,没有去增援龙二,而是直奔叶重的辎重大营。叶重的粮草、军械、帐篷、辎重,全堆在北岸后方的山谷里。他留了一万人看粮,可那一万人都在河边,粮营空虚。
李承乾的五千骑兵冲进粮营的时候,守粮的庆军还在打瞌睡。他们看见黑压压的骑兵冲进来,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河边跑,有的直接跪在地上投降。李承乾没有理会他们,命令骑兵把火油泼在粮车上,把火把扔进粮堆里。
“轰——!”
粮营烧起来了。几十万石粮草,几千车辎重,几百顶帐篷,全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叶重站在河边,看着身后的粮营化为火海,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的粮草。他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全没了。
叶重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身边的士兵,稳住身形,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军。”
号角声响起。庆军残部开始往回撤。龙二站在河边,浑身是血,拄着刀,望着河面上退去的庆军,嘴角微微勾起。他赢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还站着的兄弟,看着那些倒在河边的兄弟,看着那些漂在水上的兄弟,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直了身子,把刀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兄弟们,雾渡河,还在咱们手里!”
活着的人齐声呐喊,声音沙哑,可震天动地。高达骑着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龙将军,末将来迟了。”
龙二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不迟。刚刚好。”
李承乾骑着马过来,看着河面上退去的庆军,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还站着的兄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龙二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重:“龙二,辛苦了。”
龙二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李承乾转过身,望着北岸那片还在燃烧的粮营,望着叶重退去的方向,目光幽深。雾渡河大捷。叶重的三十万大军,折损过半,粮草尽失,退守郁州。苍寒州,稳了。
雾渡河的硝烟散了三天才散干净。
河水还是红的,不是那种鲜红,是暗红,混着泥,混着血,混着说不清的东西,黏糊糊地往下游淌。河面上漂着尸体,有庆军的,有苍寒军的,有的穿着黑甲,有的穿着皮甲,有的什么都没穿,光着膀子,脸朝下趴在水里,被水泡得发白。岸边的泥地上全是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得稀烂。断刀断枪插在泥里,盾牌翻着盖在地上,箭矢密密麻麻地扎在木桩上、船板上、尸体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焦糊味——那是叶重粮营烧了三天还没烧完的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呛得人直咳嗽。
龙二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一碗水,没喝。他看着河面上那些漂着的尸体,看了很久。那些尸体里,有他的兵。他认得他们的脸。那个趴在河边的,是铁山城本地的小伙子,十九岁,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那个仰面漂在水上的,是从江南跟过来的,原是绸缎庄的伙计,读过书,认得字。那个半截身子埋在泥里的,是龙二从苍寒州老营带出来的老兵,跟了他三年,打过雾渡河,打过铁山城,打过北齐。他们都死了。
龙二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站起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收尸。苍寒军的,庆军的,都收。分开埋。苍寒军的埋在南岸,立碑。庆军的埋在北岸,也立碑。碑上不写名字,写数字。死了多少人,就写多少数字。”
传令兵愣了一下:“将军,庆军的也收?”
龙二看了他一眼:“人都死了,还分什么庆军苍寒军。收。”
传令兵抱拳去了。龙二转过身,往中军帐走。他走得很慢,腿有点瘸——左腿被砍了一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没让人包扎。他说等收完尸再说。进了中军帐,李承乾正坐在案后看战报。案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伤亡数字。李承乾看完,放下,抬起头,看着龙二,沉默了片刻。
“龙二,坐。”
龙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条伤腿架起来,龇了龇牙。李承乾看着他腿上的伤,皱了皱眉,转头对龙三说:“去叫军医。”龙三跑出去了。李承乾站起身,走到龙二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刀口很深,皮肉翻开,能看见骨头,血还在渗。他伸手在龙二腿上点了几个穴道,血流慢了下来。
“你这条腿,再晚两天,就废了。”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
龙二咧嘴笑了:“废了就废了。换叶重三十万大军退兵,值。”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那几张战报,递给龙二:“伤亡数字出来了。苍寒军阵亡八千三百人,伤四千二百人。高达的新兵阵亡两千一百人,伤三千五百人。铁甲玄兵阵亡三百人,伤两百人。加起来,阵亡一万零七百,伤七千九百。合计减员一万八千六百。”
龙二接过战报,看了一眼,放下,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数字。他手底下一万多人,打到最后还剩不到五千。高达的一万新兵,打完还剩七千多。铁玄的三千铁甲玄兵,打完还剩两千七。两万多人打没了。可他没哭。打仗就是要死人的。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叶重那边呢?”龙二问。
李承乾拿起另一张战报:“庆军阵亡三万一千人,被俘五千二百人,伤一万余人。叶重退守郁州,收拢残部,还剩不到十五万。他的粮草全烧了,辎重全丢了。没有三个月,他缓不过来。”
龙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帐里安静了片刻。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南岸那片战场。士兵们正在收尸,一具一具地抬,一排一排地摆。活着的士兵排着队,把尸体抬到河边,洗干净,裹上白布,抬到南边的山坡上,挖坑埋了。北岸也在收尸,庆军的尸体被集中起来,挖了一个大坑,一起埋了。碑还没有立,可李承乾已经让人去采石头了。
“传令下去。”李承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家里有老人的,老人由官府养到老。有孩子的,孩子由官府养到十八。有田的,免赋税三年。没田的,分田。活着的,每人赏银二十两。伤了的,另加医药费。”
龙三在门口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李承乾转过身,看着龙二,声音拔高了几分:“高达呢?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