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15当天,我们的道观突然涌进了一群打假主播。
  他们毫不理会“官方认证”的标识,而是把直播镜头怼在我面前:
  “打的就是你这种骗人的假道士!”
  “你要是有真本事,就得在玄学比拼中赢过我们所有人!”
  虽然对这场挑衅感到莫名其妙,但我和师傅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不用师傅出手,我一个人就战胜了99个主播。
  可轮到第100个的时候,师傅忽然脸色大变。
  “不比了不比了!我们就是假道士!”
  说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师傅拉着我转身就跑。
  逃跑的路上,我困惑不解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而师傅只是一脸惊恐:
  “别废话!想活命就跟我走!”
  1.
  三个小时前,师傅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挥手打发我去对付这群一眼假的骗子。
  而现在,他却忽然当众认输。
  “师傅,你说什么呢?我们青云观可是有官方认证的!”
  我忍不住抬高了声音。
  明明就差最后一个主播,这场闹剧就要结束了。
  我可是一直为了给道观正名,才不厌其烦地跟这群“玄学主播”杠到现在。
  可从头到尾都没反应的师傅,却在关键时刻忽然反水。
  难道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异常吗?
  我满脸疑虑地望向周围那一群主播,发现他们的脸上也满是错愕。
  而师傅在我们一群人疑惑中,显得更加慌乱。
  他趁我们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扯进观内。
  另一只手重重地带上了道观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嘎吱的惨叫,合拢时砰地一声闷响。
  隔绝了外面100张面面相觑的脸。
  “师傅!咱们这样临阵脱逃,只会越抹越黑啊!”
  我终于在空隙中挣出一句,满脸愤愤不平。
  只听师傅咬牙切齿地叱骂:
  “糊涂!清白哪有命重要!”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更用力地拖着我往后殿的侧门走。
  我被他拽得跌跌撞撞,眼睛还得适应这昏暗。
  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一半是跑出来的,另一半是彻底蒙住的急。
  我喘着气,试图让他慢一点:
  “那咱观里香火钱还没收呢,还有您的罗盘,衣服——”
  “你这臭小子,怎么关键时刻话这么多!”
  侧门被他一把拉开。
  后山湿冷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他没丝毫犹豫,拽着我踏进了丛林中。
  山路难走,尤其是这种没人打理、全靠脚踩出来的野径。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道袍的下摆被荆棘勾扯了几次。
  师傅一言不发,只是埋头往前,偶尔回头瞥一眼来路。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回想刚才那三个小时。
  从第一个主播闯进来,举着手机嚷嚷着“打假”。
  到第九十九个灰头土脸、哑口无言地退到人群后面......
  有哪里不对吗?
  他们的破绽很明显:
  背不出的《易经》段落,掐错的诀。
  甚至有人连最基本的道门礼仪都搞反。
  分明是一群想蹭流量、博眼球的门外汉。
  那第100个倒是不知真假,毕竟还没开口,师傅就跑了。
  只是跟着那样一群半吊子,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实在想不明白,只好趁着师傅探路停下时,摸出手机。
  山里信号很弱,只有一格,时断时续。
  我点开了常用的直播平台。
  首页推送的热门直播间,就是“100名玄学主播打假青云观”。
  弹幕上也一片不可思议:
  “什么情况???不是都要分出胜负了吗,怎么突然就反水了。”
  “剧本吧我去,前面99个输的那么惨,最后一个看一眼就吓跑了?”
  “阵仗弄这么大,结果最后还是承认了,没意思~”
  直播间的镜头晃了晃,切回了前置。
  那第100个主播的脸露了出来。
  他凑近镜头,整张脸几乎占满了屏幕。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隔着网络,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觉得,他在看我。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找到你们了。”
  下一秒,直播间突然黑屏,在弹幕的惊呼声中,猩红的字体跳了出来——
  【新直播:百人追杀假道士师徒】
  2.
  这简直就像什么恐怖片的开头。
  血红的大字占满了屏幕。
  我被吓了一跳,短促的尖叫从指缝中漏出。
  “师傅!他们——”
  师傅听到我的动静,猛地回过身。
  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三分。
  转身,他抄起一块石头,把手机砸了个粉碎。
  “这东西不能留,”师傅说,“不知道他们调查到什么地步了,被定位就麻烦了。”
  “等事情结束了,我赔你一个。”
  他继续往前,脚步比刚才更快。
  我也顾不上心疼了,脑袋里一团乱麻。
  不知道走了多久,师傅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喘气。
  我也瘫坐下来,喉咙像着了火,却终于找到了空隙问出满腔疑虑。
  “师傅,您是不是早就认识他们啊......刚才说的调查,又是什么?”
  “我认识个鬼!”
  师傅骂骂咧咧着,他看着就和以前一样不耐烦。
  “一群专门过来找茬的半吊子,谁爱搭理谁搭理去!”
  “那您跑什么啊!”
  这下我是真看不明白了。
  从头到尾,那群人虽然来势汹汹,又明显不怀好意。
  但就连我这个刚入道几个月的新手,都能干翻的家伙,能厉害到哪儿去?
  师傅叹了口气,开口道:
  “他们本人是不足为惧,可他们身上的家伙事,就危险了。”
  见我还是满脸不解,师傅无奈的摇了摇头,正打算再解释时。
  下一秒,他忽然僵住了。
  目光死死地盯着一颗大树底下。
  我顺着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簇野花,和弯曲的树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刚才路过了什么东西吗?
  我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师傅头也不回地又开始往前走。
  我只好咽下疑问,提起力气,继续跟着。
  就这样闷头在树林里穿梭了半天。
  我眼睁睁地看着每一次拐弯前,师傅的脸色越来越差。
  直到第三次,他终于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而我顺着他倒下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一颗大树,弯曲的树根上,长了一簇野花。
  “鬼打墙?!”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惊叫出声。
  浑身上下瞬间被冷汗渗透。
  师傅喘着粗气,原地盘坐,还有心情教训我。
  “什么鬼打墙,你再看看!那是迷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师傅喃喃自语着,“什么直播、什么挑战,都是迷雾弹!”
  “那群家伙,都是真道士!”
  一句话,炸得我头晕目眩。
  我哆哆嗦嗦问:
  “这、这您是怎么知道的?!”
  师傅啐了一口,恶狠狠道:
  “假道士装真的难,只能骗骗外行。但真的装假的就容易多了!”
  “你想想,他们一群人,那么大阵势,指名道姓的搞什么直播。”
  “要没点真本事,怎么敢的!”
  “我也真是差一点被他们骗过去,人一多,我这老眼昏花的,也看不清楚了......”
  我听了半天,也没得到想知道的答案。
  一着急,脱口而出:
  “师傅,那些犄角旮旯的东西就别在乎了!”
  “这阵法咱不行就破了,然后出去直接报警啊!”
  3.
  我越说,越觉得可行。
  毕竟在手机被打碎前,我可是看着直播间还没断。
  100多个玄学主播,从几百粉丝,到百万大主播。
  热度从一开始就拉满了。
  而现在,他们竟然公然宣称,要直播sharen。
  连直播间的弹幕都在害怕,警方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师傅撑着树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咱们也得先跑的出去才行。”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我猛地回头,密林深处,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几道人影。
  他们的动作不快,却像知道我们一定会出现在这里似的,不紧不慢地围拢过来。
  “青云观的两位道长——”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树后飘出来。
  “跑什么呀?不是要证明自己吗?怎么第九十九个都赢了,第一百个就不敢见了?”
  “做贼心虚呗,估计是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才赢的。”
  我攥紧拳头,冲着声音的方向吼道:
  “你们有完没完?我赢了九十九个,还不够证明我们是真道士?”
  林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赢了?你跟一群外行比划两下就叫赢了?”
  “今天必须揭穿你们这些招摇撞骗的假货!不能让你们继续祸害人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张嘴想反驳,却被师傅一把拽住,继续踉跄着往林子深处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隐约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在林间忽隐忽现,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些什么。
  “他们还在直播?”
  我压低声音问。
  师傅没回头:
  “当然在。不然这么大阵仗,演给谁看?”
  我心里一阵发毛。
  明知道直播间的观众看着,他们还敢这么追。
  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疯了?
  “师傅,”我喘着粗气,“他们说的那些......咱们青云观,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师傅脚步顿了顿,回头瞪了我一眼:
  “你小子胡说什么?我收你入门那天就告诉过你,青云观立观两百年,香火没断过一天。你信我还是信他们?”
  我连忙点头:“信您,信您。”
  可心里那点疑虑,像野草一样疯长。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们在林子里玩命地躲、拼命地跑。
  那群人像是长了眼睛,不管我们往哪个方向钻,总能很快围上来。
  有好几次,我几乎能看清他们的脸。
  都是刚才直播间里的那些主播。
  就在这时,师傅忽然动了。
  他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在空中飞快地划了几道。
  “散!”师傅低喝一声。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那些树、那些人,像被揉皱的画纸一样折叠、撕裂。
  然后,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趴在一片灌木丛里,浑身酸疼,脸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师傅蹲在旁边,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
  “阵......阵破了?”
  我艰难地爬起来。
  师傅点点头,指了指前面。
  我顺着看过去,顿时眼前一亮。
  前面不远就是大路!
  柏油路面反射着傍晚的余晖,几辆车停在路边。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还有人的喊叫声。
  我看见路边围着一群人,好像出了交通事故。
  隐约还能看见穿着荧光背心的人影晃动。
  “警察!”我惊喜地喊道,“师傅,是警察!”
  我顾不上浑身的疼,一把拽起师傅就往大路跑。
  太好了,终于得救了!
  可刚跑出几步,师傅猛地甩开我的手。
  在我震惊的目光下,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深山。
  4.
  “师傅!”
  我冲着那道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喊了一声。
  可他头也不回,像根本没听见似的,眨眼就被密林吞没了。
  我愣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身后大路上,警笛还在响,。
  只要再跑几十米,我就能冲到那群警察面前。
  告诉他们有人追杀我们,告诉他们直播间里正在直播sharen。
  可师傅呢?
  他一个人跑回去了。
  回去到那个我们刚在努力逃脱的地方。
  后山不大,又有至少100个人在里面搜查。
  还都是有真本事的真道士。
  师傅回去就是送死。
  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找警察?明明只差几步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两条腿却像灌了铅。
  一边是安全,一边是师傅。
  一边是活路,一边是......
  我咬咬牙,脚终于动了。
  “师傅——!”
  我一边跑一边喊,荆棘刮过道袍,树枝抽在脸上也顾不上。
  脚下是乱石和枯枝,好几次差点摔倒。
  “师傅——你等等我——!”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刚才那些追杀者好像突然消失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慌。
  他们去哪儿了?
  是不是已经找到师傅了?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我不敢停,只能循着师傅消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追。
  转过一棵大树,我猛地刹住脚。
  师傅背对着我,站在一小片空地上,一动不动。
  “师傅!”我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你跑什么啊!警察就在外面,我们——”
  话没说完,我停住了。
  师傅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道袍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师傅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你怎么追来了?”
  “我担心您啊!”我急道。
  “您一个人跑回来,我能不追吗?”
  师傅的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猛地回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几棵树后面,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是那群主播。
  他们围了上来。
  结结实实地把我们围在中间。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罗盘、符纸、桃木剑。
  还有几个举着手机,屏幕的红点一闪一闪的。
  还在直播。
  “哟,”那个尖细嗓子的主播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这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没看我,盯着的是师傅。
  “老道长,您这是舍不得徒弟?”
  师傅没理他。
  尖细嗓子又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你小子倒是有意思,放着大路不跑,跑回来送死?”
  我攥紧拳头:“我来找我师傅。”
  “找你师傅?”他挑了挑眉。
  “你知道你师傅为什么跑吗?”
  我一愣。
  为什么跑?
  我不知道。
  从刚才开始,他们做的事我就一件都没看懂。
  只有一点我是清楚的:
  绝对不能让他们闹出人命!
  于是,趁他们得意忘形之际,我一把抓住师傅。
  转身往大路上冲去。
  那些主播虽然有本事,但论技法的娴熟,比不过我这个真道门出来的弟子。
  我用了几个障眼法,就从人群中穿行而出。
  师傅被我拽着,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惊讶。
  我却顾不上那么多,一路跑到警察身边,气喘吁吁地报了案。
  师傅这次挣脱不开,只好垂头丧气的跟着我一起。
  上了警车后,我从后视镜看到了那100个主播。
  他们站在森林边缘,齐齐整整地盯着我们的方向,仿佛索命的冤魂。
  我心下一惊,再不敢回头。
  等到了警局,我和师傅被分开问话。
  等待的过程中,我终于有时间去思考这场闹剧的始末。
  一切的一切,都从那100场打假直播开始。
  而事情的转折,是在第100个主播。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从警员手里借到手机,我点开了那第100个主播的账号。
  看到账号简介的第一眼,我突然就明白了所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