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死死地盯着借来的手机屏幕。
  在这个名为“探险家阿峰”的账号主页里。
  置顶的第一条视频。
  没有活泼的开场白,没有刺激的探险预告。
  只有一张黑白的静止照片,以及沉重的哀乐。
  那是一封讣告。
  发布时间:三天前。
  发布者:阿峰的家属。
  内容是:阿峰于上周在青云山后山未开发区域进行野外探险直播时,意外坠崖身亡,遗体于昨日刚刚被搜救队寻获......
  我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啪嗒”一声,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审讯桌上。
  无数个极其细微的碎片,在这一瞬间如同走马灯般在我的脑海中疯狂拼凑。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群号称来“打假”的玄学主播。
  会有那么明显、甚至滑稽的破绽。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玄学主播,更不是真道士!
  他们是一群死人!
  是一群生前为了蹭流量、博眼球,带着直播设备死在青云山后山的探险者、猎奇博主、驴友!
  刚才在林子里,那些主播围上来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我隐约觉得眼熟。
  当时我以为是因为在直播间见过,现在才明白——
  我确实见过他们。
  在过去的新闻推送里,在本地论坛的寻人启事里,在“驴友失联”的热搜里。
  青云山后山这些年出过多少次意外?
  掉下悬崖的、迷路冻死的、突发疾病猝死的......
  因为地势险恶,很多遗体根本找不回来。
  最后只能发一则讣告,配一张生前的照片。
  那些照片上的脸,我刚才全见过。
  全在那片林子里。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门。
  师傅就在隔壁,他被分开问话了。
  可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知道吗?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所以才跑?
  可为什么又跑回去?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我一把抓起掉在桌上的手机,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
  阿峰的账号里,最后一条直播预告停留在六天前。
  标题是:【独家揭秘】夜探青云山后山禁地,揭开百年道观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点赞好几万:
  “主播别去!本地人告诉你,青云山后山真的邪门,每年都死人!”
  “那个道观的老道长一直在后山路口拦人,不是不让进,是救你们命!”
  再往下翻,是阿峰的回复:
  “哈哈哈,谢谢提醒,不过我不信这个。”
  “那个老道士越拦我,越说明后山有东西值得看。等我给你们带第一手猛料回来!”
  那条回复的发布时间,是他失联的前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越攥越紧。
  想起刚拜入青云观的那天。
  那天傍晚,师傅正拿着扫帚在后院清扫落叶。
  他看着后山那常年被阴云笼罩的密林,点燃了一根旱烟。
  吐出的烟圈在湿冷的空气中很快消散。
  “徒弟啊,你知道咱们青云观,为什么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山腰吗?”
  师傅声音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沧桑。
  我当时笑着打趣:
  “为了清修呗,远离世俗喧嚣。”
  师傅却摇了摇头:
  “错。咱们青云门这一脉,往上数两百年,不叫道士,叫‘看山人’。”
  “看山?看什么山?这山里有金矿啊?”
  “山里没有金矿,只有数不清的孤魂野鬼,和一处极阴的‘聚尸地’。”
  师傅用旱烟杆敲了敲后院那块巨大的镇山石。
  “后山的地势,风水学上叫‘白虎张口,阴气倒灌’。”
  “这地方就像个巨大的漏斗,把方圆百里的阴秽之气全吸了进去。”
  “咱们道观立在这里,就是卡在这个漏斗的咽喉上,当一块镇邪的塞子。”
  师傅当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咱们看山人的职责,就是拦着那些不知死活的活人进去,也镇着里面那些心有不甘的死人出来。”
  “可是啊,现在的世道变了。”
  “以前的人敬畏鬼神,现在的人,为了网络上那些虚拟的点赞、为了出名赚大钱,什么悬崖绝壁都敢跳,什么深山老林都敢钻。”
  “拦不住的,根本拦不住......”
  当时的我还以为师傅在给我讲什么门派的睡前故事,左耳进右耳出。
  可现在回想起来,字字句句都是浸透了鲜血的警告!
  由于地势太过险恶,很多时候连搜救队都无能为力。
  而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带着直播设备、妄图揭秘“青云山灵异传说”的主播!
  他们生前被我们道观拦下过,被师傅驱赶过。
  对他们来说,我们青云观就是他们成名之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而当他们死在深山,肉身腐烂,灵魂却因为强烈的执念和不甘被困在极阴之地时。
  我们青云观又成了他们出山的最大障碍。
  他们没法不恨青云观。
  6.
  那前99个主播,都是死于前几十年里各个时期。
  纵使是师傅,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记住。
  而跟一群试图找替死鬼的恶鬼争什么玄学高低,只是步入了他们的规则!
  只要你应了他们的战,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在鬼的逻辑里,只要你完成了这100场“法事pk”,你就等同于在冥河的契约上签了字!
  一旦我刚才完成了第100场比试。
  他们就能借着这场“法事”的由头,破开师傅守了这么多年的封印,从后山冲出来。
  而那个阿峰,那个刚死的、执念最深、怨气最重的,就是他们的引路人。
  难怪师傅看见他的脸,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跑。
  “嘎吱——”
  询问室的铁门被推开,打断了我的思绪。
  刚才那个年轻警员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面容严肃、两鬓斑白的老刑警。
  “喝口水,压压惊。”
  老刑警拉开椅子坐在我面前,将一个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
  “小伙子,你刚才说有一百多个网络主播,在后山对你们进行生命威胁。是这样吗?”
  我的思路被打断,下意识地回答道:
  “对,警察同志,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凶器,还开着直播。”
  老刑警和年轻警员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先别激动,是这样。”
  老刑警点亮了平板屏幕,调出了一段监控视频。
  “这是青云山环山公路第14号摄像头的画面,也就是你们从树林里冲出来,跑到发生交通事故的那条路上的全过程。”
  我看向屏幕。
  画面里,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我和师傅从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我满身泥泞,拉着师傅拼命往警车的方向跑。
  随后,画面中的我停了下来,似乎在和师傅争论什么。
  最后,师傅一把甩开我,独自一人转身冲回了漆黑的深山。
  监控画面里,我和师傅逃出来的那个灌木丛后方,除了随风摇晃的漆黑树影,空无一人。
  在警察的监控视角里,只有我和师傅两个活人。
  像疯子一样在空气中挥舞手臂,对着空荡荡的树林狂奔、躲避。
  “小伙子,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
  “我们在你师傅的道袍上确实发现了被锐器割伤的痕迹,但现场没有任何第三人的脚印。”
  老刑警叹了口气。
  我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是的,普通人的肉眼和监控摄像头,怎么可能拍到鬼魂编织的迷阵?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这长达三个小时的全网直播追杀中,连直播间的弹幕都在害怕,警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因为那根本不是阳间的直播平台。
  那是用死人的怨气和电磁波杂糅在一起,直接投射到我手机上的“鬼网”。
  这群怨灵这次集体出动,是因为那个叫阿峰的第100个死者的加入,彻底补全了百鬼之数。
  量变引起了质变,他们凝聚成了能够干涉现实的恐怖力量。
  我们道观作为他们生前进来的最大阻碍,死后也成了他们出去的枷锁。
  一旦他们突破了道观的封锁,逃出这片深山,带着那满腔的怨恨冲入山下的城市......
  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询问室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
  “滋——滋啦——”
  一股极其阴寒的风,不知从哪里吹了进来,瞬间让室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桌子上的不锈钢水杯里,原本冒着热气的开水,水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老刑警和年轻警员同时打了个哆嗦,警惕地摸向腰间的警棍。
  “怎么回事?空调坏了?”
  年轻警员嘀咕了一句。
  我却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紧闭的铁门。
  在门缝底下的走廊里,不知何时弥漫进了一层灰白色的浓雾。
  伴随着浓雾而来的,是一阵极其杂乱、湿冷。
  像是有一百双光脚同时踩在水洼里发出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询问室门外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极其尖细、冰冷,通过电子合成器般变调的声音,隔着铁门幽幽地传了进来:
  “青云观的小道长......你以为,跑到警察局,就能结束这场直播了吗?”
  “第100场pk,还没打完呢......”
  7.
  “谁在外面装神弄鬼?!”
  老刑警厉喝一声,拔出警棍大步走向铁门,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
  深邃的黑暗中,一百个脸色惨白、眼眶漆黑的身影,正密密麻麻地挤在狭窄的过道里。
  他们手里举着早就摔碎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猩红的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老刑警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隔壁询问室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我师傅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一脚踹开了防盗门,浑身是血地冲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散发着刺目光芒的金紫色符箓,那是青云观镇观的掌门印!
  “天罗地网,金光速现!给我退!”
  师傅一口鲜血喷在紫符上,符纸瞬间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向走廊里的人影。
  烈火所过之处,那些怨灵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被强酸腐蚀般纷纷后退。
  师傅趁机一把将两名呆滞的警察推回房间,反锁上门,然后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兔崽子!看山人的规矩全让你破了!这下好了,百鬼冲破阴阳界,我看你拿什么收场!”
  “师傅......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哭丧着脸,手里紧紧捏着刚才在警车上顺手画的一沓驱邪符。
  却发现它们在如此庞大的阴气面前,连一点火星都擦不出来。
  “别废话了!咬破中指,按在地门上!咱们师徒俩今天就算是死,也得把这道门守住,决不能让他们冲出警局祸害平民!”
  师傅大吼一声,双手飞快结印,在走廊狭窄的通道里布下了一道临时的八卦罡阵。
  外面的怨灵开始疯狂地撞击结界。
  每一次撞击,师傅的脸色就灰白一分,嘴角的鲜血也不断溢出。
  我也拼命将体内的真气灌注进阵眼,但那一百个执念极深的怨灵叠加在一起的力量,根本不是我们两个人能抗衡的。
  结界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那个叫阿峰的怨灵,半个身子已经挤进了结界。
  那张青紫色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上,一股浓烈的泥土和腐肉的臭味扑面而来。
  “赢了我......或者,把命留下......”
  阿峰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死亡。
  就在结界即将彻底碎裂的瞬间——
  “轰!”
  警局大厅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紧接着,一阵极其刺耳、高频的防空警报声刺破了凝重的空气。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异常磁场!乙级物理隔离启动!灵能中和弹,发射!”
  一个冷酷而充满机械感的女声在扩音器里炸响。
  下一秒,三颗闪烁着蓝光的银色金属球从走廊尽头滚了过来。
  8.
  “砰!砰!砰!”
  金属球瞬间炸开,幽蓝色电磁脉冲直冲恶鬼而去。
  这股脉冲扫过走廊的瞬间。
  那一百个原本凶神恶煞的怨灵,就像是被强行拔了电源的电视机。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身体瞬间变得半透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走廊的灯光“啪”地一声恢复了明亮。
  我和师傅目瞪口呆地瘫坐在地上,看着走廊尽头出现的一群人。
  那是七八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全副武装的人。
  他们手里拿着刻满了朱砂符文的特制枪械。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留着干练的寸头,左眼戴着一个类似战术目镜的东西。
  右手里却盘着一串包浆发黑的雷击木佛珠。
  毫无违和感的现代科技与古老玄学的结合体。
  “国家特殊事件处理局,第三大队。”
  寸头男人走到师傅面前,出示了一个暗金色的证件,然后伸手将师傅拉了起来。
  “青云道长,辛苦了。”
  “接到您启动护山大阵的信号我们就赶来了,可惜晚了一步,让他们流窜到了市区。接下来,交给我们国家队处理吧。”
  寸头男人一挥手,身后的队员立刻上前。
  他们没有用传统的超度法事,而是拿出了一种类似真空吸尘器的特制仪器。
  将地上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怨灵一个个吸入贴着黄符的收容罐中。
  “这些主播生前为了流量不择手段,死后又聚众闹事,扰乱阴阳秩序。”
  寸头男看着收容罐,冷冷地说。
  “带回局里,先让他们在真火里洗三个月的罪孽,然后再联系地府那边的同志。”
  一个月后。
  青云山后山再次被拉上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以“地质勘探封山育林”的名义。
  道观的厚重木门重新换了一扇新的,香火虽然不如以前旺盛,但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在院子里劈柴,师傅躺在摇椅上,身上缠着绷带。
  悠哉地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放下斧头,走到师傅身边,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粗茶。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一个月的问题。
  “师傅,您既然早就知道他们是鬼,知道后山那么危险,也是咱们看山人的职责......”
  我盯着师傅的眼睛。
  “您为什么在收我入门的时候,不直接跟我说清楚?”
  “为什么还要默许我去跟那群主播搞什么网络连线、打假pk?”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声依旧,师傅摇晃藤椅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你小子是装蠢还是真蠢?”
  师傅又恢复了平常吊儿郎当的语气。
  “100多号人,过去几十上百年不间断死的,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记得住才有鬼了!”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城市上空那层灰蒙蒙的雾霾,声音幽幽地飘散在风里:
  “更何况平常我也不看直播,能认出最近的受害者就不错了。”
  “你也是,少整点那互联网,从今往后,安安稳稳地待在观里。”
  “哪怕一辈子做个只知道扫地诵经的假道士,也别再踏出这扇大门一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