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百万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道济。
  他在府中备下千两黄金和无数珍宝,想要酬谢。可道济醒来后,看都未看一眼,只是讨了一葫芦好酒,一只烧鸡,便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钱员外,”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位感恩戴德的富商,醉眼之中,难得地有了一丝清明,“记住,宅安不如心安。多行善事,才是最好的风水。”
  钱百万闻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久久不语。待他回过神来,道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从此,临安城少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多了一个乐善好施的钱大善人,此是后话。
  道济提着酒肉,并没有回灵隐寺,而是径直朝着城西的乱葬岗而去。
  此地白日里都人迹罕至,荒草萋萋,白骨累累。到了夜晚,更是阴风怒号,鬼火点点,寻常人靠近三里之内,都会大病一场。
  道济却浑然不惧,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墓碑,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吃喝起来。
  “出来吧,别躲躲藏藏的了。”他撕下一条鸡腿,朝着一片黑漆漆的柏树林,含糊不清地喊道,“你家主子派你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没给你带酒肉吧?来,佛爷我请客。”
  树林里,阴气涌动。山魈的身手显现出来,它看着道济,眼神复杂。
  “上仙……不,佛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啊。”道济啃着鸡腿,“等你给我通风报信。怎么样,那牛鼻子老道,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山魈不敢隐瞒,将普渡真君的命令和盘托出。
  “原来是想在这万骨坑里,炼个‘万魂幡’当新阵眼。手段倒是毒辣。”道济点点头,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他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将剩下的烧鸡和酒葫芦都抛给了山魈。
  “赏你的。今晚,有好戏看。你找个地方躲好了,别被误伤。”
  说罢,他提着那把破蒲扇,哼着小曲,竟是朝着乱葬岗的最深处,那阴气和怨气最浓郁的中心地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09.
  夜,渐深。
  乱葬岗的中心,是一片巨大的洼地。传说,这里曾是一位将军和他的三千亲兵,被叛军围困,力战至死的埋骨之所。因此,这里的煞气和兵魂怨气,尤为猛烈。
  普渡真君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洼地的边缘。
  他手持一杆黑色的长幡,幡面上绣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他并未发现,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土坡后,道济正像个没事人一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普渡真君盘膝而坐,将长幡插入地中,口中念念有词,念诵起催魂炼魄的恶毒咒语。
  霎时间,整个乱葬岗风云变色,阴风呼啸如刀,无数沉睡的残魂断魄被强行唤醒。它们发出无意识的嘶吼,被那黑幡吸引,身不由己地朝着洼地中心汇聚而来。
  普渡真君的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他要将这上万兵魂,炼化为一体,成为他“人间鬼国”大阵中最凶戾的一枚棋子!
  可就在他即将催动法力,将万魂吸入幡中的瞬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阴森的仪式。
  “我说,牛鼻子老道。你在这儿开百鬼夜宴,怎么也不请我喝一杯啊?太不够意思了吧。”
  普渡真君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醉和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是你!”普渡真君认出了他,正是山魈描述的那个疯和尚。他心中一凛,但随即被怒火取代。
  “疯和尚,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道济哈哈大笑:“杀我?凭你?你连这些可怜的兵魂都度化不了,只能用邪法奴役他们,还敢说杀我?”
  他脸上的笑容一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修行数百年,本该参悟天地正道,造福一方。却心生贪念,妄图逆转阴阳,以万灵为刍狗,满足一己私欲。普渡真君?我看,叫你‘祸世妖道’,才更贴切!”
  普渡真君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
  “一派胡言!天道不公,我辈修士与天争命,何错之有!既然你执意找死,本座就成全你,让你也成为我这‘万魂幡’的一部分!”
  他怒吼一声,催动黑幡。霎时间,万千兵魂咆哮着,化作一道由怨气和煞气组成的黑色洪流,朝着道济席卷而去!
  这股力量,足以将一座小山头夷为平地。
  然而,道济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无悲无喜。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破蒲扇。
  没有金光,没有梵音。
  他只是对着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洪流,轻轻地,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