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鱼其实早就预感到了会有这一天，但是一直用忙碌麻痹自己。此刻，她正坐在导师的办公室里，门是开着的。
导师坐在卧鱼对面，桌上是刚打印出来的、还有些热的文件。
标题写着 progress report（进度报告），导师评价处勾选了最后一个选项，旁边是鲜明的红色感叹号，是系统的自动提醒。
就在五分钟前，导师苦口婆心地暗示卧鱼最近的进度远低于他的预期，这次的研究进度评价，他只能给出不满意。
同时还说，按照现在的进度走下去，如期毕业“虽然不至于不可能，但也确实存在很大的挑战”，与其最后延毕，不如早点及时止损，让学校也少些损失云云。
这些理由听着冠冕堂皇，好似全然为了卧鱼着想，但关键点恐怕还是“学校、损失”，卧鱼现在的学费、生活费全依靠学校奖学金，但是今年教育制度改革，学校可支配经费大幅缩减，正在严格控制奖学金的数量。
她之前听导师炫耀过明年即将有一位背景、成绩、文章都很好的科研新星要入他的门下，最近没少和他邮件沟通，还寄来了不少名贵咖啡和茶叶。
估计是奖学金竞争太大，与其让那位未来爱徒和别人竞争，不如劝退不令他满意的卧鱼，资助那位科研新星。
号练废了就换下一个。
导师端起绿茶喝了两口，香气馥郁，叶尖在热水中舒展开来。
他见卧鱼双眼无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于是挥了挥手，下逐客令：“给你点时间回去好好想一想吧，这周先休息一下，下周我再找你。”
果然，努力是没有用的吗？
卧鱼曾以为申请上全奖博士以后她能够改变自己的人生，能摆脱过去下水道臭老鼠的生活，结果不过是命运开的玩笑，让她从井底到天堂，然后又从天堂狠狠跌落地狱。
从导师办公室走出来，卧鱼浑浑噩噩地走到工位坐下。
脑子里全是如果退学了，签证怎么办，能不能学签转工签，去哪里找个能让她继续留在这个发达国家的工作，房租该怎么办，找人“婚绿”需要准备多少钱……
不管什么时候，卧鱼永远都在想最差的可能，即使真的走投无路，也要博一线生机。
就在卧鱼打开办公电脑准备查询签证政策，想着该怎么“黑下来”的时候，Outlook日历跳出了一条提醒，显示预约的心理咨询服务将在15分钟后开始。
卧鱼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上个月，压力爆表已经有了苗头，不仅吃不下，还睡不着。
无论是腿黑素、热牛奶、泡脚、听ASMR、运动、自慰，科学还是邪修，都无法缓解她的失眠，每天只能睡上3个小时，又怕影响室友所以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躺在床上改论文或者刷手机发呆到天亮。
身体已经警铃大作，卧鱼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在崩溃边缘，不敢再放任下去。
于是她想起了学校免费的心理咨询服务，连着刷了三天，抢到了一个slot（时间段）。
听说去咨询的99%都是博士生，看来读博士的都有点大病。
寻求心理上的疏导还是其次，真的有用的话早就看了，卧鱼当时的考虑是借此拿到处方，好去药房买sleeping pills（安眠药）。
吃了药睡了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还能接着干。
现在嘛，谁爱干谁干，反正老娘不干了。
卧鱼正准备取消预约，但握住鼠标的手停了一瞬，转念一想，万一拿到了处方，还能转手把处方卖掉，留子群里经常看到少爷小姐们求药，主要是不想留下医疗记录。
虽然这和国外高昂的生活费比起来九牛一毛杯水车薪，但是现在前途一片黑暗，一分一毛都要精打细算，蚊子肉也是肉。
反正此刻学也学不进去，心也静不下来，不如去挣钱。
于是卧鱼拿起学生卡，走了出去。
顺着校园主道走了约十分钟，道路两旁的金色合欢花在寒风中肆意绽放，顺着花香，卧鱼走到了心理和健康中心。
刷卡，进门，卧鱼没有心情和别人客套，只对前台接待的护士报了她的预约时间、名字，就站在原地沉默。
护士看她无心攀谈，也麻利地完成登记，之后朝她露出了标志性假笑，说道“Room 301. Dr Fenwick is expecting you.（301诊室，芬威克医生）”。
坐电梯到了3楼，和干净明亮的接待处不一样，这里的风格明显更加温暖，白炽灯都换了暖光，铁质长椅也换成了布艺沙发，桌子上摆放着糖果、铅笔和无火香薰，还铺了米白色的地毯。
卧鱼踩着柔软的地毯，微微下陷却又很有包裹感和支撑感，空气里是淡淡的无花果味，她此刻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心理咨询这么抢手。
这样舒适的环境的确让人感到放松，有一瞬间甚至可以忘记烦恼，万恶的资本主义确实很会享受。
她走到301，门没关，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沙发，一些纸笔和半开的窗。风吹了进来，送进来一些清新的空气。
那扇平平无奇的窗好像有魔力，卧鱼走了过去，看到天空和自由的海鸥，看到草地和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年轻学生，看到了远处深蓝色的大海和启航的轮渡。
就在她心头计算着，这样跳下去能死吗，会不会砸到人，这个死亡角度好不好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Are you cold？ I can close the window.（你冷吗？我可以把窗户关上）” 卧鱼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狼狈转头。
声音的主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三秒后抬头，朝卧鱼露出今天的第二个笑容。
“Hello， Jade. Nice to see you again.”（你好，Jade，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上帝，我看到了Super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