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嫂子,你的洗面奶能借我用一下吗?我的忘带了。"
  第七天。
  宁薇星推开浴室门的时候我正在刷牙,嘴里全是泡沫。
  她穿着叶如稷的旧t恤,棉质的灰色那件,领口洗得有点松。
  那件t恤我认识。
  第三年我生日的时候,叶如稷说没钱买礼物,从柜子里翻出这件说:"你穿我的衣服吧,情侣款。"
  我穿了两年,领口是被我洗松的。
  "拿去。"
  "谢谢嫂子!"
  她抱着洗面奶跑出去的时候,路过客厅喊了一声:"如稷,嫂子的洗面奶好好闻。"
  叶如稷在客厅回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漱完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的时候,我发现杯架上多了一个粉色的牙杯。
  上面贴着一个小标签:薇星。
  旁边叶如稷的蓝色杯子和我的白色杯子并排放着。
  三个杯子,整整齐齐。
  我把自己的杯子拿下来,放进卧室。
  那天中午叶如稷出门了,说去公司处理点事。
  六年了我才知道他有公司。
  宁薇星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从卧室出来倒水,她按了暂停。
  "嫂子,坐下来一起看呗?"
  我倒完水准备回去,她又说了一句。
  "嫂子,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如稷。"
  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
  她把遥控器放下来,换了个坐姿,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很真诚的样子。
  "你知道吗?如稷小时候其实很自卑。他爸是做生意发的家,在我们那个圈子里被人看不起。"
  "所以他从小就想证明自己,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他选择你,也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韧劲。他说你像野草,怎么踩都踩不死。"
  我手里的杯子没端稳,水洒了几滴在地上。
  野草。
  怎么踩都踩不死。
  这就是我在他心里的样子。
  不是花,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是路边的草,踩两脚还能直起来继续活。
  "嫂子?"宁薇星歪着头看我,"你怎么了?"
  "没事。"
  我蹲下去擦地上的水渍,纸巾在手指间揉烂了。
  晚上叶如稷回来的时候提了两个袋子。
  一个是给宁薇星买的孕妇枕,粉色的u型枕,包装上还贴着专卖店的标签。
  另一个是给我的,一盒巧克力。
  超市买的那种,促销价二十九块九。
  "给你的,你不是爱吃这个嘛。"
  他笑着把巧克力递给我,像是做了一件很体贴的事。
  宁薇星抱着孕妇枕在沙发上比划,"好舒服!如稷你眼光好好。"
  我拿着巧克力回了卧室。
  拆开盒子,里面有十二颗。
  我吃了一颗,咬开来是代可可脂的,甜得发苦。
  放下巧克力盒,我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存折。
  余额一千二百零三块。
  六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我曾经存了十二万,全花在了他的手术费和后续康复上。
  到现在卡里只剩下这个数。
  而他随手给宁薇星买的孕妇枕,我在网上查过,品牌款,四百多。
  隔壁传来宁薇星的笑声,和叶如稷低低的说话声。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偶尔飘过来一两个词。
  "以后"、"孩子"、"名字"。
  他们在给孩子想名字。
  我关上抽屉,拿出手机,打开航班app。
  浏览了几个城市的机票。
  南方有一座沿海城市,以前我跟叶如稷说过想去,他说等他好了带我去。
  六年过去了,他的腿好了,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我看了看机票价格——从这里飞过去,最便宜的红眼航班,三百八。
  我能负担得起。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卧室里听见叶如稷敲宁薇星客房的门。
  "薇星,药吃了吗?"
  "吃了。"
  "叶酸也别忘了。"
  "知道了。对了如稷,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买点宝宝的东西?我在网上看了一个婴儿床......"
  "行,明天上午我没事。"
  "那嫂子那边......"
  "我跟她说。"
  脚步声往我这边来了。
  敲门声响了两下。
  "缱忱,明天上午我陪薇星去买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带......"
  "随便。"
  门外沉默了几秒。
  "缱忱,你不能一直这样。"
  他的语气里开始有了不耐烦。
  不是冲我吼,不是发脾气。
  是一种疲惫的、忍耐到边缘的不耐烦。
  像在说:你怎么还没消气?
  "薇星她怀着孩子,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没回答。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脚步声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薇星,别多想,她只是还需要时间。"
  "如稷,要不我还是搬出去住吧,我不想影响你们......"
  "说什么呢。你安心住着。"
  他的声音温柔又笃定。
  跟六年前他坐在轮椅上对我说的一模一样。
  "缱忱,你安心。等我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坐在黑暗里,把航班app重新打开。
  三百八的红眼航班,明天凌晨两点四十起飞。
  这次我没有犹豫。
  拇指按下了"确认购买"。
  然后打开衣柜,拿了一个最小的行李袋。
  不需要带太多东西。
  那些沾着面粉味和消毒水味的衣服,一件都不想带。
  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身份证,那本存折,和手机充电器。
  凌晨一点半,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我拎着行李袋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看见门口的鞋架上多了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
  宁薇星的。
  摆在叶如稷的黑色拖鞋旁边,挨得很近。
  而我的白色拖鞋被挤到了鞋架最边上,有一只掉在了地上。
  我把那只掉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放好。
  然后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留纸条。
  没有回头看。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走到一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深秋的凌晨,雨丝细密地打在脸上,凉的。
  叫了一辆网约车去机场。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去机场?"
  "嗯。"
  "出差还是旅游?"
  我想了想。
  "搬家。"
  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去。
  这座城市我住了六年。
  六年的凌晨我见过无数次,揉面团的凌晨,跑代驾的凌晨,在医院走廊打地铺的凌晨。
  现在终于有一个凌晨是属于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