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嫂子,这是我炖的银耳汤,你要不要喝一碗?"
  宁薇星端着砂锅出现在我卧室门口的时候,是她住进来的第三天。
  砂锅是我的,围裙也是我的。
  "不用。"
  "那我放在你门口?凉了不好喝的。"
  我没回答,她也没走。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叶如稷的声音。
  "缱忱,薇星给你炖了汤,你好歹喝一点。"
  我拉开门。
  宁薇星站在一步之外,砂锅端在手里,指甲上是新做的裸粉色美甲。
  怀孕两个月,做指甲倒是没耽误。
  "搁桌上吧。"
  她笑了一下,弯腰把砂锅放在我门口的小桌上。
  弯腰的弧度刚刚好,不太大,不会让人担心肚子;但也足够让站在客厅的叶如稷看见她小心翼翼的姿态。
  我喝了一口。
  太甜了,甜得发腻。
  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宁薇星的声音。
  "如稷,你说嫂子是不是还在生气?我昨天给她炖了汤她只喝了一口。"
  叶如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窗户开着,风把他的话送了过来。
  "她就那个性子,慢慢来。"
  "可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好冷,我是不是不该住过来?"
  "别想太多,你现在身体重要。"
  "如稷......"
  "嗯?"
  "你说她会不会一直不原谅我?"
  "不会的。缱忱她心软,过段时间就好了。"
  心软。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的手指攥紧了衣架。
  他知道我心软,所以笃定我会让步。
  六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心软,所以他打三份工我不抱怨;
  我心软,所以一个人去做手术我不追究;
  我心软,所以我妈走的那晚我忍着眼泪回来给他擦身。
  他把我的心软当成了一个没有上限的容器,什么都能往里塞。
  可我不只是心软,我以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是我的爱人,所以我才不离不弃。
  可是,恩情和感情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宁薇星坐在叶如稷旁边,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今天忙了一天了吧?"
  叶如稷没有推掉。
  我坐在对面,面前的碗筷是自己摆的。
  想起六年前他刚出事那阵,我每天五点起来炖粥,一勺一勺喂他。
  他那时候看我的眼神,跟现在看宁薇星的一模一样。
  温柔的,感激的,带着一点心疼。
  只不过现在这份心疼换了收件人。
  "嫂子,鱼有刺你小心。"宁薇星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才吃了几口......"叶如稷看着我的碗皱眉。
  "不饿。"
  回到卧室,我把手机打开,翻到和叶如稷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他昨晚发的:早点休息。
  再往上翻,全是我发的。
  他在医院那年,我每天给他发消息汇报自己的情况。
  "今天又接了一个通宵的活,明天去给你送饭可能要晚一点。"
  "手指又被竹签扎了,不过没事,贴个创可贴就行。"
  "如稷,等你好了咱们去看海吧,我攒了点钱。"
  他的回复永远是两三个字:好的,辛苦了,嗯。
  我曾以为是因为他瘫痪了,打字不方便。
  现在想来,是懒得多说罢了。
  第四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
  宁薇星从身后过来,靠在冰箱上,双手捧着一杯热牛奶。
  "嫂子,我今天产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嗯。"
  "如稷陪我去的,挂的专家号。"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医生说这个阶段情绪波动大,需要家人多陪陪。如稷说他会尽量早回来。"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溅了我一袖子。
  "嫂子,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说这些......"
  "你说就是了。"
  "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铺垫。"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银耳汤还甜,甜得让人反胃。
  "嫂子,你真好。如稷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上的水。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对了嫂子,如稷说下周陪我去做nt检查,那天他可能没法陪你吃晚饭了。"
  我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陪我吃过晚饭?"
  宁薇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走过去,没有回头。
  回到卧室锁上门,我翻出手机备忘录。
  六年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手术费、复健费、护理费、营养品。
  总共四十七万三千八百。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排在屏幕上,像一根一根竹签,扎在眼睛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叶如稷发来的消息。
  "今晚薇星说胃不舒服,我先照顾一下她。你先睡,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先照顾一下她。"
  以前他坐在轮椅上,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缱忱,先帮我把药热一下。"
  "缱忱,先帮我翻个身。"
  "缱忱,先别急着上班,帮我按摩完再走。"
  先,先,先。
  我永远排在某个人后面。
  以前排在他后面,现在排在宁薇星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