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我先带桂芬去了厂工会。
  她是铁路事故遗属,又带着孩子,临时宿舍很快批了下来。
  拿到钥匙时,她迟迟没有伸手。
  “嫂子,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我只是把不属于我的人和事,还回去罢了。”
  桂芬脸色发白。
  陈淮生皱了皱眉,却没有当着她的面说什么。
  出了工会,他把我拉到宣传栏后面。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桂芬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已经让她搬出去,也答应以后把工资分一半给你。”
  我问:“另一半呢?”
  “她和小满总得生活。”
  他说得理所当然。
  “素琴,我不能为了让你消气,就不管自己的儿子。”
  我点点头。
  “那就去办手续吧。”
  民政科在厂区东门外,两间平房,窗玻璃上结着白霜。
  工作人员听完情况,抬头看了陈淮生好几次。
  “双方都同意离婚?”
  陈淮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着手里的钢笔,忽然笑了一下。
  “她心里有气,想出去住一阵。”
  “手续先办着,省得她总觉得我拿婚姻拴她。”
  工作人员皱眉。
  “离婚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我想清楚了。”
  陈淮生看了我一眼,终于在申请上签名。
  “行。”
  “让她出去静一静。”
  盖章前,他还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在红星厂干了十二年,爹娘和房子都在这里。”
  “离了我,你能去哪儿?”
  “等过几个月想明白,给我写信。”
  “我回来跟你复婚,不让人笑话你。”
  红色印章落下去。
  我把属于我的那本离婚证收进布包。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民政科出来,婆婆已经等在路边。
  听说手续真办了,她抬手就要打我。
  陈淮生挡了一下。
  “娘,别冲动。”
  “她从前连回趟娘家都惦记家里的煤够不够烧。”
  “在外头住不了多久。”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还替我拢紧围巾。
  “晚上回来吃饭。”
  “娘包了饺子,给小满接风。”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下午,我替桂芬把行李送进宿舍。
  她环顾一圈,红着眼笑了笑。
  “地方小些也没什么,我和小满住惯苦地方了。”
  “嫂子放心,我不会跟你抢房子。”
  她低头整理衣服,声音更轻。
  “其实我早劝过淮生,让他回去跟你好好过。”
  “可他说,我陪他熬过了最难的八年,他不能丢下我和小满。”
  “我也想带孩子走,省得你们为难,可他舍不得。”
  她抬眼看我。
  “嫂子,你有名分,总比我强。”
  我笑了,将宿舍钥匙放到她面前。
  “既然他舍不得你,你就好好把握。”
  “只是没有我的工资以后,希望你们的情分还能像从前一样深。”
  傍晚,陈家摆了一桌饭。
  婆婆抱着小满不撒手,陈秀芳忙着给桂芬夹菜。
  陈淮生见我进门,眼底最后一点担忧也散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个家。”
  他替我拉开椅子,语气甚至带着笑。
  “离婚证先放你那里。”
  “等你这口气出了,我们再办回来。”
  小满举着一只饺子问他:
  “爸爸,我们以后也住这里吗?”
  陈淮生先看了我一眼。
  “过完年再说。”
  “你林阿姨心善,不会不管你。”
  我低头喝了一口凉掉的饺子汤。
  八年前他说等铁路铺完。
  后来他说等明年探亲。
  如今婚都离了,他还是觉得我会继续退让。
  晚上十点,厂里来车接外调职工。
  我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搬下楼。
  两床被子,一只旧木箱,还有装着工资存折和调令的帆布包。
  这间房里的家具大多属于厂里。
  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原来一辆小卡车就能装完。
  临走前,我把房门钥匙放在桌上。
  那件织了半年的毛衣叠在箱底,没有送给任何人。
  凌晨五点,陈淮生提着一包刚出炉的糖糕回来。
  他推开门,先看见空掉的衣柜。
  再看见桌上的钥匙和调令副本。
  纸上写着,我的工资关系和户口已经转往邻省新厂。
  报到日期,就是今天。
  陈淮生站了很久,忽然抓起离婚证冲下楼。
  厂区广播正在播放清晨的生产通知。
  远处传来火车一声长鸣。
  他跑到站台时,通勤火车已经缓缓驶出红星厂。
  隔着结霜的车窗,我看见他站在铁轨旁。
  手里的早已凉透的糖糕掉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