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去柜台掏出碎银的时候,李朝阳站在客栈大堂里没动。
他看了一眼后厨方向,然后转过头朝店小二招了招手。
店小二挂着笑小跑过来,弯着腰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李朝阳压低声音,说要两斤牛肉,要切得薄,再要十几个饼子,用油纸包好。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去了。
红衣付完银子,把找回的铜钱塞进袖子里时,正好瞧见店小二从后厨出来,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递给李朝阳。
后者接过油纸包,塞进包袱里,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他提起包袱,大摇大摆地朝客栈门口走去,路过红衣身边的时候还冲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走吧。
红衣瞪着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我刚付完银子,你就又让人打包东西?”
李朝阳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修行之人,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出门在外,能省就省,能带就带,这是持家的道理。”
这话引得不少人侧目,并表示了认同。
红衣充满问了价钱,再次给了一堆铜板后追了上去。
赶上后在他旁边走着,嫌弃道:“大小你也是个山主,何况弃剑山那么大一座山,你师父、你师兄师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怎么就如此爱占便宜?传出去不怕丢了弃剑山的脸面?”
李朝阳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步子迈得稳,脸上理直气壮,“首先,我师父师兄师姐有头有脸,跟我没关系,他们的脸面是他们自己的,我占我的便宜,不丢他们的脸。再者我这不叫占便宜,叫精打细算。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不多备点干粮,到了荒山野岭没吃的,你让我啃树皮?”
红衣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用力,但她没有再说什么,李朝阳说得也对,路上确实需要干粮,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太不讲究了,一点都不像个修行人,倒像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老农。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继续往东走。
广陵城在身后越来越小,高大城墙缩成一条灰线,最后消失在丘陵起伏之间。
官道两旁的景色又变回了树林和田野,偶尔经过一个村子,狗叫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几个小孩站在路边瞪着眼睛看他们走过,然后又跑开去玩自己的。
又是十来天的行程。
这十来天走得比前面快些,因为路好走了。
越过天阙洲西边地界,官道修得宽阔平整,两旁有着榆树和槐树,树冠在头顶交握,走在下面晒不到太阳,风吹过来也是凉的。
路上遇到的行人和车马也多了些,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修行人,骑着马或者坐着马车,匆匆而过,谁也不看谁。
李朝阳和红衣依旧日行夜宿,走到第十三天的时候,官道开始平缓爬升,走了一个时辰回头一看,来路已经低下去一大截,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变得很小。
红衣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腰间的竹筒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停下,伸手指着前方,没有说话,只是指着。
李朝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大山拔地而起。
遥遥看去连绵十数里,中央只有一座主峰,半山腰就有了云雾,看不清山顶在哪里,也看不清山有多高。
李朝阳看着那座山,看了好一会儿。
红衣走到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也看着那座山,语气平淡地介绍道:“那便是中岳元枢山。天阙洲的中岳,大山神的道场。说是中岳,其实位置稍微偏西了些,不在正中间。”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还在看那座山。
山腰上的云雾在缓缓流动,似一条河流在山腰上流淌,云是河水,雾是水花。
偶尔云层薄了些,能见青黑色山石和灰白崖壁,但山顶始终藏在云层中,不肯露出来。
这高峰比起他看过的山都要壮丽,真就如仙山一般。他不由感慨,念出一句诗来。
“峻极位何崇,方知造化功。”
语气感叹,也合这山势。
红衣甚是意外,偏头瞪着他,“你还有这般文字功力?”
李朝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本来想说这是前人写的诗,不是他作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起来太麻烦,要说一大堆谎,不如不解释。
他假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摆摆手,语气随意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完,他迈步继续往前,步子比刚才大了些。
红衣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
她走到他旁边,围着他转了一圈,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探究。
“你这个人。”她说,一边转一边叽叽喳喳,“我以为你就是一个会打架会砍柴会占便宜的穷山主,没想到你还会念诗。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本事?一起拿出来给我看看。”
李朝阳没有理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步子再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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