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下葬后的第七天,家里停了电。
  蒋俞检查了电闸,没跳。
  去楼道看,别人家都亮着。
  他回来查电表,余额是零。
  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去充电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见家具轮廓。
  墙上那张全家福,在昏暗里成了模糊的剪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停过一次电。
  那晚台风,树倒了压断电线。
  家里点蜡烛,我和他玩手影游戏。
  我用手比了只天鹅,他说不像。
  我非要他承认像,最后两人打闹起来,我妈吼了一声才安静。
  后来电来了,灯亮的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被我画的猫胡子,我们都笑了。
  蒋俞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摸黑走到我房间门口。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
  这里曾经有把杆,有镜子,有音乐。
  我每天在这里练功,从清晨到深夜。
  压腿时疼得掉眼泪,但不会停。
  妈总说我太倔,我说要当最好的舞者。
  后来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床,轮椅和止痛药。
  蒋俞蹲下身,手按在地板上。
  他想象我躺在这里的样子,眼睛盯着天花板,数着时间一秒一秒过。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拼命打工,照顾我,看爸越来越累,看妈头发越来越白。
  他以为自己还债,以为赎罪,以为只要他拼命,这个家就能撑下去。
  直到最后才发现,他谁都救不了。
  爸累死了。妈吃药走了。
  我早就走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明珠,哥错了!”他对着空房间说。
  这三个字,他说过无数遍。
  但错了就是错了。
  有些错,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可是哥,我早就不怪你了。
  蒋俞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走回客厅,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有茧,有伤疤,有新划的口子。
  这双手,推过我轮椅,喂过我饭,擦过我嘴角的粥渍。
  他记得很清楚。
  车冲过来时,他背对着巷口,还在生气。
  我用力推他,他摔出去,回头时车已经撞上我了。
  巨响,我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那时他在想什么?
  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医院里,医生说他运气好,只擦伤。
  而我,永远站不起来了。
  蒋俞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眼泪从指缝渗出来,滚烫的滴在腿上。
  黑暗里,只有压抑的颤抖。
  很久以后,他平静下来。
  缴了费,灯也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眯起眼,适应光线。
  客厅恢复了原样,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没有人了。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还有菜有包子,都是我妈买的。
  像那个冬天的早晨,我妈从医院回来,把怀里的热包子递给我:
  “快吃,还热着。”
  我那时已经吃不下固体食物了。
  但我还是咬了一口,说好吃。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
  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他转身回屋,直接躺下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钟声,零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对于他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
  这就是他要过的日子。
  用一辈子,还还不清的债。
  用一辈子,活在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