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还清后的第三天,我妈做了我和爸爸最爱吃的红烧肉。
  饭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蒋俞坐下来:
  “妈,多了两副。”
  “给你爸和明珠的,他们俩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红烧肉很香,但蒋俞吃不出味道。
  吃完饭,我妈洗碗。
  蒋俞要去帮忙,她不让:
  “你歇着,明天去找个正经工作,别打零工了。”
  “嗯。”
  “超市理货员也行,送外卖也行,稳当点。”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
  哥哥看着妈妈瘦削的背影:
  “妈,你呢?”
  她顿了顿:
  “我挺好的。债还了就轻松了。”
  她洗好碗,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个月的开销我算了算。你找个三千以上的工作,我们就能攒下钱。”
  “明年也许能把房子重新刷一遍。”
  蒋俞喉咙发紧:
  “妈,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她笑了笑,“会好的。”
  那天晚上,蒋俞很早就睡了。
  这段时间他累坏了,一沾枕头就着。
  半夜,他渴醒了。
  起来喝水时,看见妈房间门缝还透着光。
  他走过去,想敲门问怎么还没睡,手抬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蒋俞起得早。
  他要去找工作,穿上了最干净的衣服。
  出门前,他去敲妈的门。
  “妈,我出去了。”
  没回应。
  “妈?”
  还是没声音。
  他推开门,床铺得平整,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
  我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
  “妈,”蒋俞走过去,“该起了。”
  她没动。
  他走近了看。她脸色很白,安静得不正常。
  “妈?”他声音开始抖。
  他猛地掀开被子。
  妈妈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枕头边,倒着一个棕色药瓶。
  空的,和我的那个一样。
  蒋俞腿一软,跪在床边。
  他想喊,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抓起那个信封,上面写着:
  “蒋俞 亲启”。
  他抖着手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她昨晚写的。
  “蒋俞:
  妈走了。
  别难过。妈太累了。这三年,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
  看着明珠疼,看着你爸累,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垮掉。
  债还清了,你爸能安心走了,你也能重新开始了。
  妈实在是太痛苦了,比死还痛苦。
  明珠走的时候,我骂她冷血。
  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冷血,她是太疼了,疼到想解脱。
  我现在也疼,疼得睡不着吃不下,喘不过气。
  我吃了和明珠一样的药,我想知道,她走的时候到底有多疼。
  蒋俞,妈对不起你。没能撑下去,没能陪你走下去。
  但你得走下去。你还年轻,日子还长。
  把我和你爸、明珠葬在一起。
  一家人,该在一起。
  别哭。妈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信纸从蒋俞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他跪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妈妈睡得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像终于解脱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安详的脸上。
  外面传来邻居做早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响。
  世界还在运转。
  只有这个房间,时间停止了。
  蒋俞慢慢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
  他只是那样跪着,跪了很久。
  空瓶身上标签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字:
  安眠药。
  一次一片,一日一次。
  医嘱写得清清楚楚。
  但她吃了一整瓶。
  原来痛苦到极致,选择都是一样的。
  蒋俞终于抬起头,他伸手,轻轻握住他妈冰凉的手。
  “妈,”他轻声说,“我送你回家。”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这个家,再也不会有人等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