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讨债的来了。
他们站在客厅里,把借条拍在茶几上。
四万二,白纸黑字,我爸的名字签得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
领头的是个光头,说话还算客气,但眼神硬:
“嫂子,我们也难。这钱欠了快一年了,总得有个说法。”
我妈坐着盯着借条,没说话。
蒋俞挡在她前面:
“我们会还。”
“什么时候还?给个准话。”
“下个月我一定还!”
光头不耐烦地打断:
“蒋哥在的时候这么说,现在还是这么说。我们不是开慈善堂的。”
我妈突然站起来:
“下周五下午,你们来拿钱。”
光头愣了一下:
“四万二,全还?”
“嫂子,话不能乱说。”
“我说了下周五,就下周五。”我妈声音很平。
三人互相看看,光头点点头:
“行,嫂子爽快。那我们下周五再来。”
他们走了,蒋俞转身:
“妈,不能卖房,我就算去卖血也要还上这笔债!”
我妈开冰箱拿菜,手在抖:
“不用你管,我有办法。”
蒋俞声音大起来:
“你能有什么办法?去借?妈,那是四万二不是四百二!”
菜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到角落。
她猛地转身,眼睛红了:
“那你说怎么办?让你去还?你一天挣两百,不吃不喝要挣两百一十天!”
“等你挣够了,这个家早散了!”
蒋俞吼回去:
“散就散!反正爸死了,明珠也死了!这个家早就完了!”
空气凝固了。
我妈看着他,像不认识这个人。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说什么?”
蒋俞眼眶也红了:
“我说这个家完了,从明珠瘫了那天就完了!我们只是在撑着,装样子,假装还能过下去!”
“啪!”
耳光很响。
蒋俞脸偏过去,火辣辣的疼,他没动。
我妈的手在抖:
“谁都可以说这个家完了,就你不能说。蒋俞,你没资格说。”
她往前走一步,眼泪掉下来:
“明珠为什么瘫的?因为你!”
“爸为什么死的?这个家为什么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她声音抖得厉害:
“明珠她瘫了三年,疼了三年,最后吃了药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因为还要想办法还债。”
我妈抓住哥哥衣领:
“你现在说这个家完了?蒋俞,这个家是被你毁掉的!你现在凭什么说它完了?”
蒋俞站着,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巴掌的红印。
他声音哑了:
“我知道是我毁的。所以我一直在还。我照顾明珠,我打工,我什么都做。”
“可妈,我还不清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蹲下去,抱住头:
“明珠死了,爸也死了。我还给谁?我还给谁啊……”
他哭出声,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我妈站着,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过了很久,妈妈把手放在他头上。
蒋俞抬头,满脸是泪。
“下周五,我会弄到钱。把债还了,让你爸清清白白地走。”
“怎么弄钱?”他哽咽着问。
妈妈没回答,只是站起身:
“做饭吧。我饿了。”
第二天一早,妈妈出门了。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很厚。
后来蒋俞才知道,那是外婆的遗物。
一对金镯子,是我外婆死前留下的,她戴了三十年,洗澡睡觉都不摘。
那天下午,她去金店卖了。
四万二,刚好够还债。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五,光头数了钱,点点头:
“清了。嫂子,对不住,之前话说得重。”
门关上,债清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蒋俞看着她空荡荡的手腕。
现在印子还在,镯子没了。
“妈,对不起。”
她转身进厨房:
“都过去了,我们都要学会往前看,晚上想吃什么?”
蒋俞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的背影。
债还清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还不清。
比如明珠的腿。
比如这个家,再也回不去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