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拆开信封。里面一张信纸,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站在老房子门口,年轻,笑得眼睛弯弯的。
  信纸上,钢笔字工工整整——
  “阿香:等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走啦。别难过。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你。存折里那笔钱,是我背着你,一点一点攒的,本来是想着,等咱俩都老了,去城里看看。现在用不上了,你拿着,想吃啥买啥,别委屈自己。我走了以后,你要是觉得孤单,就把我的照片摆出来,跟我说说话,我都听着呢。——长顺,2019 年秋”
  刘奶奶读完信,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抱着信,抱着照片,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个死老头子……”她哭着骂,“他什么时候背着我攒的钱……他哪来的钱……”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闺女,”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封信,他走之前交给我的。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再看。我怕我看了,就撑不住了。这一放,就是三年。”
  那十八万,是刘长顺留下的。一个退休工人,拿命攒的,攒了二十年,自己一分没花。
  “他这个人,一辈子舍不得花钱。”刘奶奶说,“夏天连电扇都不开,摇蒲扇。我总骂他抠门。原来他是攒着,想带我去城里看看。”
  “你们没去过城里?”
  “没有。”她说,“年轻的时候,他在厂里,我在家带娃,走不开。后来退休了,他说带我去,我说,等囡囡大了再说。这一等,就等没了。”
  她说着,笑了笑:“你叔这个人,一辈子就在等我。等我准备好了,他就走了。”
  刘奶奶说,她和老头子是一个厂的。她十八岁进厂,他二十一,是车间的师傅,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是车间主任牵的线,说这小伙子人实在,就是不会说话。
  “我那时候嫌他闷。”刘奶奶说,“可他妈说,闷的人,心里有数。”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遗像:“你叔这一辈子,就是心里有数。”
  刘奶奶把那封信仔细叠好,又看了那张照片半天,才收进怀里。
  “他说,等我准备好了,东西就到了。”她喃喃地说,“原来,是让我等这封信。”
  刘奶奶的遗嘱上写着:我死后,请把我葬在老头子旁边。存折里的钱,一半给孙女刘念做学费,一半,给帮我拆箱子的好心人。
  她早就写好了。
  我帮她把东西一样样放回箱子。放寿衣的时候,我听见她说:“闺女,妈这一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过今天的事:死去的刘长顺,已拆迁的望江路 43 号,“等我准备好了,东西就到了”,十八万,三个月的遗嘱,上个月说要回来的儿子。
  这些事串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刘奶奶早就知道儿子要回来抢钱。她提前三个月,把后事安排好了。箱子是她寄的,寄件人写老伴的名字,是为了防儿子。
  可那个直播间呢?那些弹幕呢?它们为什么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像一部普通的手机。可我知道它不普通。那个直播间,专挑我最需要它的时候,冒出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有个念头,我不敢往深了想——那个直播间,到底是谁开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王婶。她问我:“刘嫂家那个箱子,拆了没?”
  我说拆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走了。
  第二天傍晚,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