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重,踉踉跄跄的,还伴着酒气。从一楼,一路往上。
我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脚步声停在三楼。
然后,是敲门声。很响,很急,像砸门。
“妈!妈!开门!”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醉意。
刘奶奶的儿子,刘强。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穿上拖鞋下了楼。走到三楼拐角,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刘奶奶家门口,满身酒气,正拿拳头砸门。
“刘强哥,”我喊了一声,“刘奶奶睡了,您明天再来吧。”
他转过头,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盯着我:“你谁啊?”
“楼上住户,周杳。”
“楼上住户?”他上下打量我,“我妈的存折呢?我妈让你收着了?”
我停了一下:“刘强哥,您说什么呢——”
“别装了。”他打断我,“我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要把存折交给别人。我连夜赶回来的。存折呢?”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扶着门框,身体晃来晃去,可眼神清醒得很。
门在这时开了。
刘奶奶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怕还是失望。
“强子,”她说,“你回来了。”
“妈!”刘强一步跨进去,“妈,我听说您身体不好,回来看看您。妈,您那存折呢?我给您保管,省得您被人骗了。”
刘奶奶没说话,慢慢走回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
“强子,”她说,“你坐下。”
“妈,存折——”
“坐下。”
刘强愣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的眼睛,一直瞟着八仙桌旁边那个纸箱。
纸箱已经拆开了,寿衣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桌上。遗嘱和信,被我收在刘奶奶枕头底下。
“妈,这箱子是谁的?”刘强指着纸箱问。
“你爸的。”刘奶奶说。
“……我爸?”刘强瞪大眼睛,“我爸不是三年前就——”
“是他寄来的。”刘奶奶说,“他给我寄了一箱子的东西。强子,你要不要看看?”
刘强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您别跟我开玩笑。我爸都死了三年了,怎么给您寄东西。”
“怎么不能寄?”刘奶奶说,“你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他会一直看着我。他说到做到。”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和那张存折,一起放在桌上。
“强子,”她说,“这是你爸留的钱,十八万。他说,这钱,留给咱家闺女念书。”
刘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扫了一眼。直播间里,弹幕一条条飘:
别让他碰那存折。
他上个月,把房子卖了。他没钱了,这是最后一笔。
他今天回来,不是看你妈的。是来拿这笔钱的。
我抬起头,先一步把桌上那本存折拿起来,攥在手心。
“妈,这钱我替您管——”
“不用。”刘奶奶说,“我已经托付给别人了。”
刘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托付给谁?那个楼上住的丫头?”
“托付给一个好心人。”刘奶奶说,“强子,你在外头欠了多少赌债,妈不管。可这钱,是给你闺女念书的,你一分都不能动。”
“我闺女?”刘强一下子站起来,“刘念?她都二十了,念什么书!妈,您把钱给我,我翻本了,加倍还您——”
“你翻不了本。”刘奶奶声音很平静,“你爸在世的时候就说过,强子这个孩子,赌性太重,靠不住。”
刘强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他猛地伸手,去抓桌上的存折——抓了个空。
桌上空了。存折不在。
“存折呢?”他转头,看见存折在我手里攥着,“你拿的?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滚开!”
他喝多了,力气大得吓人。他冲过来抓我手腕,想掰开我的手,撞倒了旁边一把椅子。
“刘强哥,”我疼得咬牙,没松手,“这钱是刘奶奶的,她说了算。”
动静太大,楼下的王婶披着衣服上来了,站在门口探头:“刘嫂,咋了?”
“没事。”刘奶奶摆摆手,“家里孩子回来了。”
王婶看了看站在堂屋中间的我,又看了看刘强,没多问,退回去了。走到门口,她小声跟我说了一句:“他爸在的时候,管他管得严。这孩子,是后来没人管了,才学坏的。”
王婶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刘强盯着那个纸箱,说:“妈,我记得小时候,爸往家里买过一口铁皮箱子,锁着,谁也不让碰。后来才知道,里头是他给厂里存的图纸。”
刘奶奶没接话。
“爸这个人,一辈子活得板正。”刘强说,“我小时候偷拿过他一回钱,买糖。他知道了,没打我,就是把我叫到跟前,问:‘钱哪来的?’我说,捡的。他说:‘捡的,还给人家。’我拿不出来,他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塞给我:‘以后没钱,跟爸说。别偷。’”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那是我爸唯一一次,没有打我。”
“刘强!”刘奶奶站起来,声音发抖,“你别抢闺女的!”
“妈,钱我先拿着,回头给您送回来——”
他话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腾出手接电话,我趁这个机会,退到门口,把存折背到身后。
“你——”他急了,冲过来就要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