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
  他不是回来照顾妈的。
  他是回来,拿这最后一笔钱的。
  我想,要不是那个直播间,我可能到现在都以为,他只是个不太孝顺的儿子。
  “刘强哥,”我攥着存折,声音很稳,“这钱您不能拿走。您妈肺上长了东西,要做手术。这钱,是给她治病的。”
  刘强愣住:“……什么手术?”
  “她肺上长了东西。”我说,“医生说,早点做手术,还能多活几年。”
  “还有,”我说,“您上个月,把自己住的房子卖了。年底,债主就要上门,是不是?”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这楼里没有秘密。”我说,“王婶都跟我说了。您连自己的房子都卖了,还要拿走您妈的救命钱?”
  刘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他站在堂屋中间,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脸,愣了一下。
  “妈,”他转过头,声音有点哑,“您……您生病了?”
  刘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您怎么不早说……”刘强喃喃地说,“您怎么不早说……”
  他蹲下去,抱着头,不说话了。
  刘奶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泪光一闪一闪的。
  “强子,”她说,“妈不是不疼你。妈是怕,这钱给了你,你闺女的书就念不成了。刘念跟你不一样,她是个好孩子,她考上大学了,妈得供她。”
  刘强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开口:“我……我不是一开始就好赌的。前年在外面包的工程,账被合伙人卷跑了。我不甘心,想翻本……”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越陷越深,房子也卖了。刘念她妈,去年带着孩子走的。走的时候说,这个家,被我赌没了。”
  “欠了多少?”刘奶奶问。
  “连本带利,二十多万。”刘强说,“房子卖了,还了一半。剩下的,债主说,年底前不还,就要上门。”
  “你打算怎么办?”
  刘强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本来想,拿到这钱,先还债,剩下的,去工地找个活,慢慢干。”
  他说着,自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妈,你看,我连抢我妈的钱,都想好了理由。”
  “妈,”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是人。”
  刘奶奶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叹了口气:“强子,妈知道你心里苦。可苦,不是赌的理由。你爸一辈子老实,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你是他儿子,你不能把老刘家的脸,丢在赌桌上。”
  刘强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妈……我爸那封信……我能看看吗?”
  刘奶奶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她颤巍巍地,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刘强接过来,低着头看。看了很久,久到堂屋里只剩下挂钟咔哒咔哒的声音。
  他看完,把信轻轻放回桌上,用袖子擦了擦脸。
  “妈,”他说,“这钱,您留着看病。我……我明天就走。”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我回去……把我欠的账,该还的还了。您别管我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妈,您做手术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
  刘奶奶看着他,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好。”她说,“妈给你打。”
  刘强走了。楼道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又亮了。这楼道,今晚好像没那么黑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像是有人站在我家门口,又像没有。
  我披上衣服起来,没开灯,凑到猫眼跟前往外看。楼道里黑着,一个人影站在我家门前,低着头。
  是刘强。
  他抬手,像是要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楼道的声控灯都灭了,他也没走。黑黢黢的一片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最后他还是没敲。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我站在门后,一直听着。楼下那扇门开了,又关上。过了很久,三楼传来一声咳嗽,像是清嗓子,又像什么话,憋回去了。
  我这才回去睡。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看见刘奶奶家门口,放着一袋鸡蛋。
  鸡蛋上压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像是攒了很大劲才写出来的:妈,我上工地了。钱的事,您别操心了。
  刘奶奶蹲下去,把鸡蛋拎起来,看了很久,也没说话。
  那天上午,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把那袋鸡蛋,一个一个,码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