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刘奶奶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活个十年八年,没有问题。
  那笔钱,她没让我还回去。她立了新遗嘱,白纸黑字:等我走了,这钱,一半给刘念做学费,一半捐给社区,给那些没人管的老人买药。
  她没再提“给拆箱子的人”那一半。
  刘强那天走后,真的再没来要过钱。后来听说,他去工地上了,每个月往刘奶奶卡上打一千块钱,说给妈买营养品。刘奶奶嘴上说“这孩子,净乱花钱”,可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带笑的。
  刘念放假回来,陪奶奶做了手术,又陪了一个月才走。我见过她一回,扎着马尾,眉眼像极了刘奶奶年轻时候那张照片。她走的那天,刘奶奶在楼道口站了很久,直到孙女的身影拐过巷子,才慢慢转身回家。
  手术那天,我也去了医院。
  术前检查做了一整天。心电图、CT、抽血,一样一样来。刘奶奶排队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妈这辈子,还没让人这么伺候过。”
  我说,您就老实坐着。
  她说:“行。妈听你的。”
  刘奶奶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闺女,妈要是没出来,那箱子里的东西,你替妈看着。”
  我攥着她的手:“您别瞎想,您还得看着刘念毕业呢。”
  她笑了,点了点头,被推进去了。
  手术灯亮了四个多小时。刘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一晚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却一根都没点着。我劝他去坐一会儿,他摇头,说:“坐不住。”他靠在墙上,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睛都不眨。凌晨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刘强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得厉害。
  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刘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我,笑了:“闺女,你又请假了?”
  我说,请假扣钱,您回头可得报销。
  她笑得更厉害了。
  回到家,我扶她坐到阳台上晒太阳,给她端了碗粥。她开口:“闺女,那个箱子,是妈自己寄的。”
  我一愣。
  “妈把老头子留下的信啊、存折啊,连同妈自己准备的寿衣、遗嘱,装进一个箱子,写上你叔的名字,寄到自己名下。”她说,“快递员送到门口,妈不拆,专等你来。”
  “为什么写您叔的名字?”
  “因为死人的东西,没人敢动。”刘奶奶说,“强子再混,也不敢去拆他爸寄来的箱子。妈寻思着,这钱要是在家里放着,迟早被强子翻出来。不如寄出去,再收回来,让街坊都知道,这是老头子寄来的。”
  她顿了顿:“妈也没想到,你叔真的在天上看着。他说的那句话——等我准备好了,东西就到了——妈等了三年,等到你来了,才算是准备好了。”
  “刘奶奶,”我问,“您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刘奶奶看着我,笑了:“怕。怎么不怕。可妈活了七十多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她说着,又望向窗外:“再说了,老头子都说了,他会一直看着我。他要是看走了眼,那也是他的事。”
  她说着,问我:“闺女,你手机上,是不是能看到点东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看不见,”她说,“可妈知道,他在。他总得找个人,替他看看我。”
  正说着,王婶端着一碗鸡汤进来了:“刘嫂,补补身子。”
  她放下碗,跟我说:“这闺女,心善。”
  刘奶奶说:“不是心善,是我闺女。”
  王婶笑了,没多待,走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我就笑不出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直播间里,在线人数,1。
  只有一个人还在。
  弹幕飘过一行字,白色的,端端正正:
  阿香,我守着你呢。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那行字,像是有人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敲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