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他在巴黎留了下来,租了一间阁楼,也在一家咖啡馆打工。
有一天他搬货的时候扭了腰,老板打电话给我。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趴在餐馆后厨的椅子上,龇牙咧嘴的,看见我来还想笑,笑到一半疼得抽气。
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你回国吧,没必要为了一个我也看不透的数字赌气留在这。」
他愣住。
「你在这边又没有正经工作,天天打零工,住的阁楼连暖气都没有,现在腰也伤了。」
「你图什么?」
他侧着脸看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在不确定的时间里多看看你。」
我站在后厨油腻的灯光下,看着他。
他头顶那串数字还在跳,跳动的频率像一个人不安的心跳。
很奇怪,这就是传说中的追妻火葬场吗?
「算了吧,你回国好好生活吧。」
「那你呢?」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
我说:「你在这里,数字就一直在跳。」
「你回国,离我远一点,也许它就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打断他。
「你试过了,没用。这两个月你离我这么近, 它跳得更快了。你应该回去。」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 闷闷地说了一句好。
到机场的时候他办完托运, 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们坐在出发大厅的椅子上,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头顶的数字还在跳,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广播开始提醒他的航班登机了。
他站起来, 拎起随身的背包, 看着我。
我也站起来。
他张开手臂,像是想抱我, 犹豫了一下, 又放下了。
他犹豫着开口,「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我。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 我忽然看见他头顶那串数字变了。
它不再跳了。
从一个模糊的、不断闪烁的数字,定格成了一个清晰的、安静的数值。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比 18262 少了一些,少了几百天,但没有清零。
我笑了。
他看见我笑, 整个人紧张起来,快步走回来,问我怎么了, 是不是数字出问题了,是不是又变了。
我看着他,「嗯, 老天挺公平的。」
他说什么意思。
「给你减了一点时间,但没减太多。」
他愣了好几秒, 然后慢慢明白过来,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行了,」我嫌弃地看着他,「回去吧, 好好生活。」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大厅里, 透过玻璃看着他过安检、收行李、走进通道。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人群里, 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
窗外的铁轨在暮色里延伸向远方,列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现在我也要回去了,回到那间公寓, 明天早上还要去咖啡店上班。
老板会问我你男朋友走了?
她会说那你以后一个人了。
我挑了挑眉,「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但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睁开眼睛, 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 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列车到站了, 我下车,走出地铁口,风吹在脸上, 凉凉的,但不冷。
我裹紧外套,往家的地方走。
我会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