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高峰。地铁往城西开,过了地下那几站,列车爬出地面,跟高架桥上的车流并排跑了一阵,又钻回地下。林泽靠着车窗,看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高架下的路灯杆一根根掠过,把影子拉长又压短。对面的大爷从包里掏出一袋包子,慢腾腾地咬,韭菜的味儿很快在车厢里漫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次,接起来。
「妈。」
「到哪了?」
「刚过隧道,快了。」
「嗯。」
那边顿了很久,久到以为信号断了,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
「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弄点。」
「好。」
「你爸晚上有饭局,不用等他。」
「知道了。」
「路上人多,别挤。」
又顿了一下,通话就断了。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把手机收回口袋。母亲今天说的话,拢共没几句。以前接电话不是这样的。以前会问吃了没,问路上人多不多,问他下周回不回来,一句话能拆成五句讲。现在把每句话都压到最短,像在省什么。
从地铁口出来,风很大。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段,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停下。水果店老板正蹲在门口整理纸箱,看见他,直起身来。
「小泽回来啦?」
「叔。」
「你妈这两天没下来买菜。」老板往店里努了努嘴,「进了筐草莓,她上次说想吃,你带一盒回去。」
「好。」
买了一袋橘子,又提了一盒草莓。母亲不爱吃橘子,但记得以前说过,加班到半夜的时候,想喝口凉的。草莓是真说过想吃,那是上个月电话里随口提的,老板居然记得。
电梯上到十二楼,掏出钥匙,拧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一整面墙的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是母亲那双,摆放的方向和上周出门时一模一样,连鞋尖的角度都没变。鞋柜边上搁着一双男式皮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是父亲的,没换进去。
两天没出门了。
换了鞋,把行李箱推进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灯按亮。灯光落下来,看清了这间屋子。
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袋,封口没拆,小票卷在袋子外面,里面的粥已经凉透,凝了一层白膜,塑料勺还插在盖子里,没动过。冰箱里东西不少,冷冻层码着分装好的肉和虾,冷藏层放着水果、牛奶,几盒蓝莓洗好了装在盒子里,蔫了,大多没动过。最上层那盒酸奶过了期,标签上的日期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冷藏室的门边上贴着一圈冰箱贴,有个磁贴下面压着一张餐厅的订座回执,日期是上个月的,订了两个人的位,没有去。
灶台上干干净净,连锅都是收起来的,油壶摆在角落里,盖子上的灰是薄薄一层。水槽里却泡着一只碗,碗沿还粘着干了的米粒,泡得水都浑了,像是洗到一半放下,就再没回来洗完。
阳台的门虚掩着。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灰裤子,还有母亲的睡裙。衣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挂在风里,没收。阳台上那几盆绿萝蔫着叶子,土干得裂了缝,母亲以前每周都浇,从没让它们干成这样。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缝。键盘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漏出来,偶尔停很久,又响几声,像一个人在打字打到一半,忽然忘了下一句。
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那道门缝,没有敲门。走进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工夫把茶几上那个外卖袋拎起来,看了一眼小票上的店名和日期,昨天的。把袋子扔进垃圾桶,洗了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餐桌上,没有往书房那边送。
自己下了一碗面。冰箱里翻出一盒虾仁、两个鸡蛋,橱柜里找到一把细面,锅里的水滚起来,虾仁先下去,面再下去,鸡蛋打下去,蛋白散了,在沸水里飘成一片白。母亲煮面从来不散黄,打蛋之前会先把蛋在碗沿磕一下,然后用筷子在锅里搅出一个旋涡,蛋液顺着旋涡落进去,成形,不散。
站在灶台前,把散了的蛋捞出来吃了。
然后提着行李箱回了房间。路过书房门口,放轻了脚步,门缝里的键盘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躺在床上,听见书房的门开了一下,脚步声走到餐桌那边,停住,又走回书房。那杯水被端走了。
没有起来。
凌晨两点,被走廊里一声很轻的动静弄醒。睡前喝了太多水,本来就睡得不沉。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没了。
睁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出头。走廊尽头书房的光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在暗色的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痕。走廊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书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亮着,蓝幽幽的一片,把门缝镀成一道冷线。
李烟芸背对门口坐着。穿一件吊带睡裙,缎面的,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领口松了,肩带滑到手臂一半,露出一截肩。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在睡裙下若隐若现。屏幕的蓝光顺着脊背铺下来,描出侧脸的轮廓,脖颈到锁骨的线条。皮肤白,在蓝光底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锁骨下方那一片细小的阴影。
睡裙的领口宽,俯身的时候胸口那片白压得更低。隔着松垮的缎面,两团沉甸甸的弧线坠在胸前,把布料撑出一个饱满的坡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却细,睡裙在腰侧收进去,勒出一道明显的曲线。裙摆只到膝盖上方,屈腿坐着,两条腿叠在一起,小腿的线条在蓝光下泛着白,脚踝细,脚背弓着,趾甲干干净净。
没戴眼镜,头发松松挽着,几缕垂在耳侧,随着微微偏头的动作晃了晃。她侧过身去够桌上的杯子,睡裙的布料被牵扯着绷紧,胸前的弧度跟着晃动了一下,又稳住。锁骨下方那一片阴影,是两团雪白挤出来的沟壑,蓝光落进去,明暗分明。书桌角上放着一只马克杯,杯沿上印着半圈口红印,干在那里,有些日子了。
面前的页面上铺满了图,一排一排的小方块,缩略图叠着缩略图,有的能看清轮廓,有的糊成一片。林泽站在门缝外,看不太清那些图的内容,只能看见鼠标一直停在页面中间,半天没有挪动。
李烟芸就那么坐着,看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林泽腿站麻了,才悄悄退开,回了房间。退开的时候胳膊肘擦过走廊墙边一幅挂画,画框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书房的椅子立刻动了一下。
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椅子没再响,电脑的光还亮着。过了几秒,鼠标的滑轮声重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楼上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是楼上那户半夜起夜,水管里咕噜噜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一小会儿,书房里传出一点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之后漏出来的。断断续续,响一阵,压下去,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像一个人在极力忍着什么,忍到最后没忍住。
在心里数着。那声音响了二十分钟,彻底停了。
走廊里的灯灭了。
忽然想起来,已经很多年没见母亲哭过了。上一次,还是小时候发高烧,她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坐在床沿上哭过,以为睡着了。当时没睡着,记得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拿手背压着嘴,声音全闷在掌心里。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半夜熬的梨汤,凉透了。
当时假装翻了个身,哭声立刻停了。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摆着粥和几碟小菜。粥是电饭煲煮的,小菜是冰箱里现成的,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一盘拍黄瓜,黄瓜切得大小不一,有一块明显切歪了,拍的时候劲使偏了。
李烟芸坐在对面。今天穿了件浅灰的家居裙,圆领,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脸上没化妆,气色很差,眼下青了一片,嘴唇也有些干,起了一层细皮。但坐得直,腰背挺着,端粥碗的动作还是稳的。手指修长,指节干净,端碗的姿势像拿文件,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另外三根手指虚托着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