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周,林泽在学校旁边的小区租了间一居室。高层,电梯,有门禁,楼下就是便利店和地铁口。看房那天房东领他上去,楼道干净,一室一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对着楼下的花园。房东问他哪个学校的,他说了校名,又补了一句,课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代码,做点自己的项目。房东看他年纪轻,问是不是要考研,他说不是,大二。当天就签了合同,押一付三,租金从卡里划出去,没犹豫。
  给家里打电话,说这学期课少,想搬出来住,安静,方便写代码。
  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钱够吗?」
  「够,上学期比赛奖金还没花。」
  「行。自己注意安全。」
  「嗯。」
  挂电话的时候,听见她那边键盘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书房的门关着。
  搬进来那天是周日。周毅帮抬了两趟行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你这也太素了,连个电视都没有。」
  「用不上。」
  「行吧,回头组队开黑来我宿舍。」周毅把行李箱放下,「你妈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行。」周毅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很快消失。
  林泽关上门,把行李箱拖到床边,打开电脑,接电源,开机。
  开机画面亮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先浮出来的是那个家。
  家在市中心,高层,电梯上到十二楼。客厅大,落地窗,能看到江。父亲林善是科技公司高管,一年到头在外面应酬,回家永远是深夜,鞋底沾着泥,钥匙往玄关一扔,第二天一早又走。母亲李烟芸是律师,从书记员做到合伙人,庭上说话又快又利落,回到家也改不掉那股劲。小时候以为这个家是母亲撑起来的:家长会是她去的,作业是她签的字,半夜发烧也是她守的。父亲在家的时间少,少到成年以后,才慢慢想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父亲和母亲睡一间房,但床是两张。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家里的主卧摆了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各自一盏灯。他小时候觉得没什么,大人想怎么睡就怎么睡。长大以后想起那张床头柜上常年放着的那盒没拆封的安眠药,才隐约明白,那两张床隔开的不是距离,是日子。
  母亲漂亮。很早就知道。别人家的妈妈会老,她老得很慢。小时候她送他上学,套装,高跟鞋,头发盘起来,站在一群家长里最扎眼。那时候不懂那种感觉,只知道自己喜欢她来接,又怕同学起哄。初中那年开始不对劲。她弯腰给他整理书包,领口垂下去,白花花的胸口露出来一半,他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喉咙发干,耳根烧起来。觉得自己有病,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做题,考试,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大学。学业忙,忙到以为忘了。
  其实没忘。只是没机会,也没胆子。
  寒假回来那周,看明白了。母亲瘦了,话少了,一个人关在书房坐到深夜。父亲照样应酬,两个人的作息彻底错开。她对着屏幕发呆的样子,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大了,有时间了,有技术了,可以弄清楚她到底怎么了。
  弄清楚之后要做什么,没往下想。把程序放进去的时候,手指是稳的。给自己找的理由很简单:她状态不对,是在帮她。至于帮到什么程度,以后再说。
  等这台电脑,等了一周。寒假在家那半小时,除了同步数据,还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把母亲的两台设备接上自己的电脑,进度条一格一格走。盯着那根线,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落下去。然后动了。把一段写好的程序放进她电脑的启动目录里,文件名伪装成输入法更新组件,图标、版本号、签名,全都像真的。程序很小,装完不留痕迹,任务管理器里是系统进程的名字,杀掉会报错重启,看着像系统自己的东西。
  开机自启,静默运行。屏幕画面定时截取,笔记本摄像头间隔抓帧,浏览器历史、聊天记录、文件改动,全部加密压缩,上传到提前注册好的中转站。中转站挂在境外一台便宜的服务器上,域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访问记录定期清理。留了一个端口,随时可以远程唤醒、远程查看。那晚把一切恢复原样,电源线插回原来的位置,桌面图标回到原来的顺序。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第二天就回了学校。准确地说,回了这间出租屋。接下来一周,在等第一份数据回传。
  接收端比植入端麻烦。中转站要解析,数据要解密,时间戳要对齐。花了两天搭面板,把录屏、抓帧、同步记录分成三个窗口,按时间排好。面板的底色调成深色,图标藏进菜单栏,桌面壁纸还是系统默认那张,谁也看不出这台电脑在干别的。面板搭好的当天下午,先去买了菜,把冰箱填满,又把窗帘换成遮光的。晚上十点,准时坐到电脑前。
  白天照常上课。数据结构,操作系统,编译原理。坐在阶梯教室最后排,笔记本开着,屏幕上是课程PPT,脑子里是另一块屏幕。下课铃响,合上电脑,回出租屋的路走得很急。电梯上行的几十秒,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着,数着楼层。开了门,先看面板有没有新数据,没有,才去烧水煮面。
  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眼睛还盯着手机。等到面板上跳出那行绿色的小字,「数据已同步」,筷子从锅里捞出来的面差点掉回锅里。
  第二天,依旧没有数据。第三天白天也没有。他把怀疑一条条列出来又划掉:程序被杀?她出差没带电脑?她关机了?都不是,程序自检的回报一切正常,只是她没用那台电脑。她在用手机。手机他碰不到,当初只想着电脑,手机忘了植入。这个疏漏让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同步的代码重新写了一遍。写的时候想,如果能再回家一次,把手机也装上。可他这学期才搬出来就急着回去,太刻意了。母亲会问,问起来他编不圆。
  所以当第三天晚上,面板上跳出了第一条数据的时候,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才伸手点开。
  母亲在用电脑。书房,晚上十一点。
  林泽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监控窗口里,李烟芸坐在书桌前,台灯拧得很暗。打开浏览器,光标停了一会儿,输入一串地址。
  「夜阑」。
  窗口放大。画面里李烟芸的侧脸被屏幕光照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鼠标滚轮慢慢转着,页面一点点往下走。看得很慢,偶尔在一张图前停住,放大,看一会儿,又关掉。
  那些图大多是女人。跪着的,趴着的,被绳子捆着的,被手掐着腰的,光线都很暗,拍得并不讲究。有的脸露出来,有的只拍身体。她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滚轮偶尔停住的那几秒,呼吸会浅一点。
  有一张图她看了很久。女人跪在床边,面朝镜头,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两瓣臀肉白得晃眼,中间夹着一道缝。李烟芸盯着那张图,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喉结一样的东西在她喉咙里滚了一下。然后滚轮往下翻,翻过那张图,再没有回去。
  李烟芸大概不知道,自己看那张图的时候,呼吸停了几秒。林泽把画面往回拖,又看了一遍她看那张图的表情。没有厌恶,没有羞耻,只是盯着,像是确认什么。确认那个跪着的姿势,是她想要的那种。
  然后她关掉那张图,继续往下翻。翻到一张只拍腿的,又停了一下。照片里的腿并拢跪着,大腿白,膝盖压出红印。她看着那条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大腿内侧,又收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揉了一下太阳穴,手放下来,搭在胸口。隔着睡裙的布料,揉了两下。
  林泽屏住呼吸。屏幕这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看着那只手的轮廓,隔着布料按压的弧度,一下,又一下。揉得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她眼睛还看着屏幕,手在胸口画着小圈,隔着那层棉布,指腹陷进去,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