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帖子发出去之后,林泽又等了两天。私信发出去没有回音,收件箱安静得能听见风。白天上课,回出租屋,做饭,洗碗,坐到电脑前。监控画面里母亲的书房灯亮到深夜,她开着网页,光标在列表上移来移去,有时候停住,有时候滑过去。她看了很多私信,看了就关,没有回复。
  帖子发出去的第二天,李烟芸白天照常上班。林泽隔着屏幕看她出门,套装的裙摆利落地收在膝盖上方,高跟鞋踩过玄关,步子稳,脊背直。在电梯里对着轿厢的镜面补了一下口红,抿了抿唇,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的李律。谁也看不出她昨夜在「夜阑」发出那样一个帖子。
  在等她选。也在等自己那封私信被看见。
  等的这两天,把上一周同步回来的历史记录翻了个遍。浏览器历史、文档修改记录、聊天软件的时间线,一条一条捋过去。她那些深夜不是白熬的,工作记录里密密麻麻:开庭排期,当事人笔录,上诉状草稿。有一份判决书她改了七遍,改到凌晨四点,第二天一早照样开庭。
  拼图的碎片从数据里浮出来。
  三年前,李烟芸搜过一条「丈夫长期不碰妻子正常吗」。搜索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搜完又搜了「婚姻法感情破裂认定标准」,最后一条是「分居两年自动离婚是真的吗」。那晚她三点才关电脑。
  两年前,李烟芸搜过「丈夫应酬太多怎么沟通」。点进去几个答案,停留都不长,滚轮滑得很快,像是看了,又像没看。那天之后她再没搜过这一类的问题。
  最近一个月,「自慰会不会伤身体」这条搜索出现了七次。七次,分布在七个不同的深夜。第一次搜完她关了浏览器,后半夜又打开,翻到一篇讲女性自慰与妇科健康的文章,看了四十分钟。之后每一次搜,停留时间都在变长。
  把搜索记录当成不敢说出口的话。白天开庭的雷厉风行,深夜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犹豫,是同一个人。
  还有文档。她电脑里有个文件夹叫「案件归档」,放的全是工作文件。林泽在一堆答辩状里翻出一份没归档的文档,修改时间是上个月,标题是一行字:「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文档内容只有两行,写着:情绪低落,兴趣减退,失眠,时长超过半年。像是从什么地方复制来的量表条目,后面没跟任何结论。
  那份文档她没删,也没再打开过。
  林泽把搜索记录按时间排好,一条条看过去。三年,从「丈夫长期不碰妻子正常吗」,到「婚姻法感情破裂认定标准」,再到「自慰会不会伤身体」。她的欲望不是突然出现的,是被一点点饿出来的。起初是困惑,然后是求证,再后来连求证都懒得求了,直接去找身体的下落。
  三年前她搜那些问题的时候,还在试图跟丈夫沟通。两年前她停止搜索那一类问题,说明她已经放弃了从丈夫那里得到回应。最近一个月她开始搜身体相关的东西,说明那股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自己找上门来了。
  把自己代进那三年里想了一遍。要是三年前他在家,会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等父亲回来,等到菜凉了,又热一遍。她会把那些问题问出口,父亲大概会嗯一声,说工作忙,再说一句你先睡。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把那些话咽回去。
  咽了三年,咽到嗓子眼再也装不下了。
  周五晚上,她喝酒了。
  监控画面里,李烟芸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没拿杯子,直接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赤脚,头发散着,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七岁,白皮肤,素颜,眼下有点青。睡裙领口松垮地敞着,锁骨下方那两团雪白被布料松松兜着,随着酒瓶仰起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喉头滚了一下。
  「老林。」
  对着镜子叫了一声,没人应。客厅空着,林善又不在家。
  「林善。」
  又叫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她笑了一下,那笑对着镜子,嘴角弯起来,又落下去。
  「今天又不回来吃饭是吧。」她自言自语,声音含混,「不回来也好,回来也是看手机。」
  又喝了一口,酒顺着下巴滴下来,沿着脖颈滑进领口,在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汪,亮晶晶的。拿手背擦了,指腹蹭过锁骨,把那点酒液抹开。
  对着镜子,她开始说一些不成句的话,含含糊糊,断断续续。
  「同床异梦,四年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一年,整整一年。」
  「不是没试过。主动过。他睡着了。」
  李烟芸低头,看着自己领口那两团雪白,伸手拢了拢,又松开。
  「我穿那件衣服,他说累。我说我试新买的睡裙,他连看都不看。」
  「我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气声。监控收音不好,林泽把音量开到最大,耳朵几乎贴到扬声器上,才勉强抓住那些含混的词。
  说着说着,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然后笑了。那笑在镜子里一闪而过,像是觉得刚才那些话好笑,又像是觉得说这些话的自己好笑。笑完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这一次喝得急,呛了一下,弯下腰咳了几声,睡裙的领口整个垂下去,胸前的弧度在镜子里晃了两晃。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道沟壑。指尖顺着领口的边缘慢慢滑下去,停在那颗痣的位置,摩挲了两下。指腹压着那颗痣,停了两秒,又拿开。这个动作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她自己没往心里去。对着镜子,又像是对着一个不在场的谁,低声说了一句:「也没人看了,穿给谁看呢。」
  「算了。」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算了。」
  把剩下的酒喝完,把空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关了灯,回了书房。
  林泽盯着她转身的背影,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胸口,不疼,但一直在。她说「也没人看了」的时候,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对着镜子说没人看。她把自己当成了摆设,摆在那里,落灰。
  林泽坐在屏幕前,把那几句话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同床异梦」「一年」「他连看都不看」。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说给镜子听了。
  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在那面镜子前站着。玄关的镜子,正对着家门,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会在那里看一眼自己。在那里对自己说过很多话,只有这一次,说到「算了」。
  林善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林泽说不准。印象里父亲一直很忙,忙到家里的事一概不管。他小时候父亲还会问一句成绩,上初中以后连成绩都不问了,父子俩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能整场无话。母亲夹菜给他,他嗯一声,吃完离席,回书房或者回房间,关门。这个家就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轴承磨平了,转动的时候只剩下嘎吱嘎吱的响声,没人听得见,也没人停下来修。
  母亲大概是被那声响折磨了太久。她试过很多办法,主动过,暗示过,穿新睡裙站在他面前过。都不管用。于是她开始往那台机器里加润滑,一个人,在深夜,用那些搜索记录和酒。
  凌晨两点,她把帖子发了出去。
  林泽回放那晚的录屏,看她打字。光标落进标题栏,她先打了一行字,打了一半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标题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放慢播放速度,看她删掉的最后那版标题。七个字,她打了,停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年纪别太小。」
  删掉这四个字,重新打了一遍标题。这一次没有犹豫,一口气打完,又补了正文。
  正文也是删改过的。他看到她最开始写了一段话,很长,写了五六行,写到一半停下来,全部选中,删掉。重新打。这一次很短,条理清楚,像列证据清单。
  「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