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推开病房进去,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只有护工陪着他。
他本来闭着眼,听到动静睁开,看见是我,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慢慢漫出一点光。
「意迟......」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护工按住。
他脸上露出点歉意,冲我笑了笑,很难看,「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
病床上的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一脚踹开我妈的男人大相径庭。
他老了,瘦了很多。
可我记得他还记得指着我妈骂道,你让我没有新鲜感的样子,也记得他搂着小三的女儿,蹲下身对我有些疲惫地说:
「意迟,留下来陪妈妈,爸爸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养不了你。」
还记得他卷了家里所有财产带那个女人出国那年,我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一个都没通。
这些没有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变轻。
不过可喜的是他没有如愿以偿和小三生下儿子。
唯一有的孩子是小三和前夫的女儿。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像怕一眨眼我就走了。
「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还记得以前带你去公园的样子,小小的,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我的腰,我一回头看你你就笑。」
说到后面,他惆怅地叹口气,「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你出嫁的时候。」
「只有亲生的最重要。」
我走过去,在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等不到了,」我说,「你马上就要死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意迟,不要一来就咒爸爸。」
「爸爸还没有好好补偿你。」
他当然不相信,之前几次病危通知都下来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但我没有骗他。
他头顶的那串数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要灭。
他只剩一天的寿命。
「我这些年过得很苦。」
「你要真想补偿我,不如立个遗嘱,把财产留给我吧。」
他刚离开那几年,我和我妈真的很苦,像摆脱不尽的沼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响。
人身体衰弱的时候意志也会薄弱,甚至会想起之前干的亏心事。
「本来就该给你的。」他说,「你妈那份,还有你的那份,我都留着。」
「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这么多年来我都在想着你和你妈。」
我挥挥手,让门口的律师进来做公证。
他让护工拿了纸笔,颤巍巍地写。
字歪歪扭扭,签名的时候手抖了好几次。
等他写完,我把那几页纸收好,站起来。
「我走了。」
「意迟......」他在身后叫我,声音很轻,「你妈......你妈走的时候,恨我吗?」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在说废话。
我妈怎么会不恨。
背着家里人和他私奔,就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恨得她临死前紧紧握住我的手,「意迟,别相信那些男人。」
身后没有声音了。
有些文件我需要回到他的住处处理一下。
他住的地方是一栋别墅,我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柜子上。
最前面一张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
男人是我爸,旁边的女人是当年那个女人。
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眼睛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