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试探
  沈确没想到幸福来的这么突然,猝不及防就升职了,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答应,那是正经有封号的主子了,再不是先前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官女子。
  从前那官女子的位分就如同大户人家屋里没名没分的通房,主母不高兴了,发卖也好、打发了也罢,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有了位分便不同了,那是真二八经的妾侍,往后谁要想动她,总得有个正儿八经的名目,
  不能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了。
  不过短暂的开心过后很快又想到新人在职场晋升快可是大忌,很容易招人嫉妒的。看来以后自己要更加小心谨慎了。
  可有人欢喜有人愁,杜若丹如同吃了死苍蝇一般恶心,面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那一句‘答应’在她耳中来回滚了数遍,直滚到她五脏六腑都拧成了结才罢休。
  她强撑这开口,语气还算勉强维持这体面:“皇上,春盏才刚被晋为官女子,如今又......”
  她话未说完,司徒瑾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低头慢悠悠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嚼,方才抬起眼皮,淡淡瞥向沈确,
  “愣着作甚?还不谢恩?”
  这暗示的意味太浓,都到沈确脸上了,赶紧识趣的谢了恩,
  也不管今早司徒璟说要到她那处去用早膳的事,赶忙跑路了。
  比起升职,她倒觉得回自己那方小院里安安生生地歪一歪、睡个回笼觉,才是真正实在的福气。
  沈确前脚刚踏出殿门,杜若丹见再无转圜余地,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只是那口气终究咽不下,在饭桌上又状似不经意地款款道:“皇上这般宠着春盏,倒叫臣妾有些忧心。
  “莫要宠得过了头,将她惯出骄纵之气来才好。
  “况且她原不过是太后跟前端茶递水的宫女,骤然蒙此殊荣,怕是要惹得阖宫上下眼红的,到时候反倒不美......”
  司徒瑾不知怎的,今日对她这般话里有话、拐弯抹角的试探格外不耐,甚至一点脸面都不想给她留了,
  “朕方才说了,她如今叫沈确。皇后一口一个‘春盏’,是存心要打朕的脸不成?”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见他起身要走,杜若丹赶紧跟上。
  司徒瑾见她还有挽留的意思,脚步顿了一瞬,问道:“皇后究竟想说什么?”
  很可惜,杜若丹不懂他的意思,还在试探:“臣妾想着,沈确从前毕竟只是个粗手粗脚的丫鬟,
  “照顾皇上难免有疏漏之处。
  “不然让内务府拨一位掌礼嬷嬷过去,好生指点一番规矩,也算全了皇上的体面。”
  司徒璟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那点虚虚实实,
  方才皇后是连盏茶都不曾给沈确吃上一口,若他没来,更不知皇后要让她跪倒何时,便是连场面上的体面都不肯给。
  可他自认已经给过无数次机会,也替皇后擦过无数次屁股了,再也懒得戳破。
  只拿那双沉甸甸的眸子在她面上落了一瞬,无波无澜,片刻便收了回去,负手转身出了殿门。
  杜若丹望着他那道明黄身影脑子里不断想起最后的那个眼神,想来定是觉得随她置办就好,
  一颗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腔子里。
  想来也是,沈确那等出身,原不过是太后跟前端茶递水的粗使丫头,在宫里熬了这几年,连个正经眉眼都没养出来。
  圣上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哪里就能当真将她搁在心上?就算昨夜留了她、今日抬了她,估摸着也只有两种可能。
  要不就是见她真的好生养,要不就是皇上再跟太后置气,不过无论哪一种,都威胁不到她。
  这般一想,她心里便踏实了许多,连方才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都散了大半。
  *
  后宫虽妃嫔众多,却早已没有晨起请安的旧例了。
  一则太后年事已高,不喜人多嘈杂,更闻不得各宫妃嫔身上那些浓淡不一的脂粉香气,
  每回请安时满殿的香风扑面,熏得她老人家头疼。
  二则皇后娘娘也渐渐不耐烦了,每日天不亮便梳妆端坐,听那些贵人,常在们轮番上前,
  话里话外提着“昨儿皇上在臣妾那儿多说了几句话”“前日皇上陪着臣妾用了半盏茶”,字字句句都戳在心窝子上。
  皇后先是推脱了几回身子不适,又借太后不喜吵闹为由,慢慢便将这晨昏定省的规矩改了个彻底,
  如今非初一十五,各宫妃嫔不必往永寿宫和凤宁宫请安,只在自己宫中好生待着便是。
  这规矩改下来,反倒合了许多人的意。
  位分低的免了每日穿戴齐整、赶时辰叩拜的折腾位分高的也乐得少走这一趟,省得日日站在殿中装出姐妹情深的模样。
  杜若丹耳根子清净了不少,日子过得也舒坦。
  晨起不必赶着梳妆,由着听竹慢条斯理地替她篦发簪花,早膳也不必匆忙,
  一碟碟精致点心摆在桌上,她拈着银箸慢悠悠地吃,吃到日上三竿也无人催促。
  用完膳便歪在贵妃榻上翻几页书、赏一赏窗外新开的牡丹,偶尔打发人去御花园折几枝海棠插瓶。
  一上午便消磨过去了。
  比起从前每日天不亮便要端坐在凤座上听那些含酸带刺的话,如今的日子着实安逸了许多。
  可她偏偏并不知足,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从前不愿见太后那张冷淡面孔,如今她却要自己往上凑了。
  毕竟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新人被塞进后宫,她总想着若再不在太后跟前走动走动,怕这中宫之位早晚要被人架空。
  于是就算是平日里,她也比谁都殷勤,早早便梳妆齐整往永寿宫去,而太后也最不喜她这种性子。
  你若是是从前再府邸时就常常不愿进宫拜见我,何必如今又做出这幅模样?
  攀龙附凤,临阵抱佛,着实不该是一位大家出来的闺秀应该有的体统,
  也不该是中宫皇后应该有的做派,未免太难堪了些。
  更何况这些年来杜若丹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拦着她给皇上纳新人,难不成这皇家的后嗣就断送在她杜氏的手中?
  太后每每想起就觉得头疼,便觉头痛欲裂。
  她一把年纪了,原该含饴弄孙、安享清福,却还要为年届而立之年的皇帝操心后宫的家务事,着实是桩磨人的差事。
  她索性撂开了手,拉着六王爷那位守寡多年的遗孀多说了几句体己话,
  到底是早逝的亲子留下的未亡人,见了面总有些说不出的怜惜与亲近。
  可才说了几句肺腑之言,殿外便有宫人通传,皇后娘娘到了。
  太后只得按下话头,端了端神色。
  杜若丹进来依礼拜过,便默默地坐在了一旁,垂着眼帘,纹丝不动。
  每一回都是如此,来了便坐着,不言不语,既不走也不靠前,偏偏日日都要来。
  太后瞧着她那副模样,心头便又添了一层烦闷。
  可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终究是中宫之主,位份摆在那里,
  太后也不好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给太重的脸色看,只得由她闷葫芦似的杵在那儿。
  这位六王妃原是太后的亲侄女,打小在太后跟前长大,养就了一张巧嘴,最是会察言观色、讨人欢心的。
  进了王府之后,膝下又添了一女一儿,两个孩儿也随了她,嘴甜得像抹了蜜似的,满府上下没有不喜欢的。
  此刻正是春日晴好,小郡主盘腿坐在太后身旁的锦垫上,摇头晃脑地背着《千字文》。
  小世子则趴在太后膝边,小手笨拙地一颗一颗替太祖母剥着莲子,剥好了便举到太后嘴边,奶声奶气地唤“祖母尝尝”。
  太后被这一双小人儿哄得眉开眼笑,方才那点子因杜若丹生出的闷气倒也散了大半,
  派人给两个孩子一人送了块成色上好的玉佩。
  王妃常来太后身边也不是没有别的目的,当今圣上登基后膝下空空荡荡,连个皇子都没养住。
  想来都是杜若丹把持后宫、容不得旁人生养,可她却另有计较。
  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