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兽退出海里的第四天,岛上开始不对劲。
最先出问题的是吃。
血肉熔炉一天要吞下去的东西,是个吓人的数目。过去这一年,这个数目的大头一直是海——鱼虾、贝、海底那些低阶妖兽,一筐一筐往里倒,从没断过。
现在断了。
福二把岛上能搜的都搜了一遍。奴兽的血食配给减了三成,洞府境以上不减,但也从管够改成了定量。
第三天夜里,山峰上打起来了。
两只洞府境的麟兽为半筐鱼虾撕咬,咬死了三只挡在中间的炼窍境。等福二带人赶上去,地上只剩一滩烂肉和一堆啃剩下的骨头。
福二来报的时候,头压得很低。
“主上,要不要……再杀一批奴兽填进去?”
周处道坐在血池边上,木灵横在膝头,没有睁眼。
“不杀。”
“可熔炉——”
“饿着。”
福二愣住了。
周处道睁开眼。
“麟兽饿极了会咬人。”他说得很平,“咬死了正好进熔炉。少几只吵的,省几筐吃的。这笔账不亏。”
福二低下头,再没说话。
他跟了周处道这么些年,早就知道主上算账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算的是死活,主上算的是进出。
出得去多少,进得来多少。
只要进的比出的多,主上就不心疼。
第四天早上,海岸上多了一具尸体。
最先发现的是巡逻的麟兽。它们沿着退潮后的浅滩往北走,走到一半,最前面那只忽然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
后面的都停了。
尸体躺在礁石上。
位置很正。
正对着岛上最高的那座山峰——也就是周处道洞府所在的方向。
福二带着十个洞府境赶到的时候,围着它转了三圈,没敢碰。
“主上。”他派人回山上报,“不是冲上来的。”
潮水到不了那么高。
礁石下面压着几块碎岩,是有人把它搬上去、摆好的。
摆得很正。
周处道亲自下山。
他走到礁石前,站定,低头看了很久。
是失踪那队里的一只。
脖颈内侧的编号,六〇四。
周处道蹲下去,把它翻了过来。
鳞片是完整的。
从头到尾,一块没缺。
这就是最不对的地方——海里那些东西抓活的,从来都是连鳞带肉一起撕。而这一只,身上连一道牙印都没有。
它被杀死了。
但没有谁吃它。
周处道的手指顺着脖颈摸下去。
一圈。
极细,极齐,像是有人拿一把很薄的刀,沿着鳞片的接缝走了一圈,把整个头割了下来又放回去。
腹部还有一道。
从胸口一直划到下腹,切口同样齐整,两边翻开的肉边缘是平的。
周处道停在那里。
“有兵器的族群。”他说。
福二伏在旁边,不明白。
“主上?”
“牙咬出来的口子是烂的。”周处道说,“这个不是。”
他没有解释更多,把手伸进了那道腹部的切口。
胸腔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周处道的手在里面停了一下,随即摸到了别的什么。
硬的。
一块一块,塞得很满。
他掏出来。
是灵石。
没打磨过的原石,表面还挂着海底淤泥的黑,一块一块,棱角分明。
周处道捏着其中一块,举起来看了看。
福二的脸色变了。
“主上,这是……”
“北边那处海底矿脉挖上来的。”周处道说。
麟兽下水淘了大半年,挖出来的都堆在海岸东边的石坑里,还没来得及送进熔炉。
石坑离这儿有七里。
周处道把掏出来的灵石一块一块摆在礁石上,摆成一排。
数了一遍。
三十七块。
他看着那排灵石,很久没说话。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翻。
福二伏在地上,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他知道主上在想什么。
海里的东西把这些石头从七里外的石坑里翻出来,塞进一具掏空的尸体里,再搬到礁石上,摆正,对着山峰。
这不是野兽干的事。
这是在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海里挖了什么。”
周处道把手收回来。
他本来要起身了。
转身的一瞬间,木灵在他手中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抵触。
周处道停住。
他又蹲了回去。
这一次他把那具尸体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左前肢内侧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鳞片和鳞片的接缝里,卡着东西。
很小。
只有指甲盖的四分之一。
周处道用指尖把它挑出来,拈住,举到眼前。
薄。硬。边缘泛着一层很暗的光。
不是黑。
是蓝。
木灵又颤了一下。
福二凑近看了一眼,摇头:“主上,属下不认得。”
周处道没答。
他认得。
一年前,在海里。
有一只妖族从深海里冲上来,一身蓝光,硬得像铁,撞翻了他三只洞府境。他一剑劈下去,劈掉了一条胳膊。
那血流出来,是蓝的。
溅在他手上,凉,像冰。
他当时没在意。
海里那么大,妖族那么多,斩了就斩了。
周处道把那一片蓝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光从背后过来,把那薄片照得透亮,蓝得像一块冻住的深海。
他忽然想起第四天夜里的事。
这四天,他每天夜里都把神识往北侧海面上探一次。
什么都没有。
海面很平,浪很稳,神识能到的地方全是空的。
可他每一次收回来的时候,都有那种感觉。
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看。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风又吹过来了。
这一次风里带着一股很淡的腥气。
不是鱼腥。
是血腥。
周处道把那一片蓝收进掌心,握紧。
木灵的温润从掌心渗进来,把那一丝凉意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
“福二。”
“属下在!”
“洞府境以上,全部到熔炉外头集合。”
福二一愣:“主上,是要……”
周处道已经转身往山上走。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他们。”他说,“这次不是捞鱼虾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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