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熔炉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
一百一十七只洞府境麟兽,沿着山脚一圈一圈排开。
它们一动不动。
白鳞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灰,看不出个数,只有偶尔转动的头颅和从鼻腔里喷出的白气,才让人知道这一片灰里有多少活物。
每一只背上都有编号。
周处道站在熔炉上方的石台上,往下看。
他闭上眼,神识铺开,那一片黑立刻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一百一十七份。谁的鳞甲有裂,谁的左后腿在抖,谁的血食没吃够——他现在全知道。
他也知道,他只要动一个念头,这一百一十七个,会一起炸开。
周处道睁开眼。
“福二,报。”
福二从队列最前面出列,跪在石台下。
他手里捧着一块兽皮。
那是这两年岛上唯一的一本账。
“洞府境,一百一十七。”福二念,“其中圆满三十四,中期五十一,初期三十二。”
“炼窍境,八千六百四十。奴兽一千二百一十七,未入品。”
“金丹……”
福二停了一下。
“三只。”
石台下没有一点声音。
周处道也没有说话。
两年死命令。
五十金丹,两百洞府,一万炼窍。
如今过了一年多,剩下的不到一年。
洞府一百一十七,还差八十三。炼窍八千六百四十,还差一千三百六十。这两个数,堆也能堆出来。
金丹三只。
还差四十七。
周处道在心里把
洞府和炼窍,是力气活。
金丹不是。
金丹喂不出来。
这一年多,熔炉吞下去的鱼虾能堆成一座山,可冲上金丹的只有三只。再多鱼虾也变不出第四个。
金丹要的是别的东西。
周处道看着下方那一片灰白,慢慢握紧了木灵。
“第二笔。”他说。
福二翻过兽皮。
“回主上,这一年……海里的进项。”
“说。”
“最初三个月,麟兽只在近岸百里内捞。鱼虾管够,一日能出二十筐。”
“后来呢?”
“后来百里内捞不到了。”福二的声音低下去,“往北三百里,捞了半年。”
“再后来?”
“三百里也捞不到了。”
福二抬起头。
“现在要往北八百里。”
周处道问:“那三百里之内呢?”
福二沉默了一会儿。
“干净了。”
“多干净?”
“一只都没了。”福二说,“鱼虾不算。是妖兽。三百里内,但凡水里有灵气的活物,一只都没剩下。”
空地上一片死寂。
周处道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他又问:“这一年,杀过多少海族妖兽?”
福二翻兽皮翻了很久。
“回主上,一万一千余。”
“其中洞府境?”
“三头。”
“元婴?”
“没有。”
周处道不再问了。
他站在石台上,看着北边。
一万一千余。
一年。
上万条命,从海里一条一条捞上来,投进熔炉。
而这一年里,海族一次都没有找上门。
一声都没有。
周处道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见过太多打上门的仇。宗门里,山下,任何一处——杀了人家的弟子,人家当天就来。最慢的,也不过三个月。
一万一千条命,一年,无声无息。
这不是不报。
这是在等。
等到攒够了,等到看清了,等到觉得能一口吞下去的时候。
“第三笔。”周处道说。
福二翻到最后一页。
“熔炉。”
“一日吞多少?”
“鱼虾四百筐,或血肉三千斤。”
“出多少?”
“鱼虾四百筐,出一到两只炼窍,三日出一洞府。”福二顿了顿,“若是妖兽血肉……”
“说。”
“近岸低阶妖兽的血肉,三千斤出六只炼窍,一日可出一洞府。”
石台下还是没有声音。
周处道却在这时候皱起了眉。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自己这两年从来没想过的事。
熔炉吞了两年。
吞进去的东西,是鱼虾,是虾蟹,是近岸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低阶妖兽。
从来没吞过像样的。
一千斤鱼虾和一千斤洞府境妖兽的血肉,在熔炉眼里,难道是一样的?
周处道站在那里,心里翻了一下。
这个念头太荒唐,也太简单。简单到他这两年走过熔炉上千次,一次都没往这儿想过。
因为过去两年,他没有敌人。
没有敌人,就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熔炉就只能吃鱼。
周处道慢慢把木灵举到眼前,看着剑脊上那道纹路。
青主、赤心、金灵、木灵。
四道纹路,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海族若真要来,带来的不只是仇。
还有尸体。
一万一千条命的仇,和成千上万具能喂熔炉的血肉——这两样东西,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
周处道睁开眼。
天边亮了一线。
那线光落在一百一十七副白鳞上,把整座山脚照成一片铁色。
福二还跪在下面等。
周处道在心里把三笔账重新过了一遍。
金丹差四十七。
洞府差八十三。
炼窍差一千三百六十。
死命令,剩不到一年。
如果海族打过来,麟兽会死。
死一批,熔炉补一批。
补的,甚至可能是更好的一批。
周处道差点笑出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居然在盼着这一仗。
但他很快把这点念头压了下去。
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在打得赢打不赢。
真正的问题在熔炉。
那一万一千条命,海族忍了一年没吭声,忽然就忍不住了。为什么?
不是因为仇。
是因为他们看懂了。
他们看懂了麟兽死一批补一批,看懂了这座岛上有个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兵。
而只要有
周处道闭上眼。
他不用想下去。
血肉熔炉若是传出去,来的人就不会是海族了。
会是那些他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的存在。
“福二。”
“属下在!”
“从今日起,凡下水者,见海族即杀。”
福二一愣:“主上?”
“不用留活口。”周处道说,“一只也不许活着回海里。”
福二把头压得更低。
“还有。”周处道看着北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天光,“你说那一万一千条命,海族一条都没来讨。”
“……是。”
“现在他们来了。”
风从海面上过来,很凉。
周处道握着木灵,站在石台上,久久没有动。
“不是来讨命的。”
他说。
“是来拿东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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