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南城的日子慢慢稳定下来。
秦予安帮我联系了心理医生,也推荐我加入早产儿公益基金。
起初我只是做志愿者。
有一次,一个年轻妈妈攥着缴费单哭得站不稳。
她的孩子也需要肺表面活性剂。
我看着她,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
那天我用基金紧急通道帮她申请了救助。
药送进抢救室时,她抓着我的手不停说谢谢。
我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微弱却真实的哭声。
那一刻我蹲在墙边,哭得浑身发抖。
秦予安没有劝我别哭。
他只是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安静地坐在旁边。
很久后他说:“星眠会知道的。”
我抬起头。
他看着抢救室的方向,声音温柔而坚定:“她妈妈很厉害。”
那一年我把自己所有积蓄和沈砚退不回去的一部分赔偿款都放进了基金。
基金名字叫“星眠”。
我不再是沈太太,也不再是林家的女儿。
我是林知夏。
星眠公益基金负责人。
沈砚每年都会给基金捐一大笔钱。
我没有拒绝。
那不是给我的。
是他欠那些孩子的,也是他欠星眠的。
只是每一笔善款我都会让财务开正式票据。
公事公办。
除此之外,我们再无联系。
五年后,南城的冬天来得很晚。
星眠基金已经救助了四百多个早产儿。
办公室墙上挂满孩子们寄来的照片。
秦予安会端着热水从旁边经过,提醒我:“林负责人,午饭时间到了。”
我笑他:“秦主任,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
他也笑:“没办法,基金负责人胃不好,不盯着会忘记吃饭,工资涨了,钱花着才能不烧心。”
我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始。
他从不催我,也不要求我把过去彻底放下。
只是每年星眠忌日,他都会陪我去墓园。
墓碑很小。
上面刻着:沈星眠。
我把一束小雏菊放在碑前:“宝宝,妈妈来看你了。”
秦予安站在我身后把伞撑得很低。
雨丝落在花瓣上,像一颗颗透明的小星星。
我跟星眠说了很多。
说基金今年救了多少孩子。
说有个小宝宝出院时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说我终于可以不害怕医院走廊里的抢救灯了。
最后我低声说:“妈妈还是会想你,但妈妈也在好好活着。”
离开墓园时,我看见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车。
车窗半降。
沈砚坐在里面。
五年过去,他变得很瘦,眼下总带着倦色。
听说他再也没结婚。
每年星眠忌日他都会来,但他从不靠近。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秦予安问:“要过去吗?”
我摇头:“不用了。”
车里,沈砚看着我和秦予安并肩走远。
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卡片。
十八元亲情券。
那是我离开时留在他书桌上的那张。
边角磨得发毛,字迹却仍然清楚。
母婴用品报销额度:18元。
他把它放在钱包最里层。
每次打开,都像重新听见那晚抢救室外的声音。
护士催缴费。
林知夏哭着说孩子爸爸马上来。
然后是那片没有哭声的安静。
沈砚下车走到星眠墓前。
我送的雏菊还带着水珠。
他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墓碑上的名字。
“星眠。”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念女儿的名字时,她已经离开很多年了。
他把那张十八元券放在花旁边。
风一吹,卡片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他后来自己写的小字。
“爸爸错了。”
可错了有什么用呢。
没人会替星眠回答他。
也没人会替我原谅他。
他坐在墓前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墓园工作人员来提醒闭园。
他才站起身。
卡片被风吹到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攥进掌心。
十八元。
这辈子最贵的一张券。
他曾经以为,规矩立好了,谁都不烧心。
可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规矩,烧的不是心。
是命。
是他女儿的一条命。
是他余生的每一个夜晚。
每一个闭上眼就是抢救室灯光的夜晚,每一个睁开眼就想不起女儿长相的清晨。
他这辈子最烧心的,就是那天晚上,他掉转车头时,心里想的是——“林知夏那边,多半又是闹。”
他再也没说过那三个字。
不烧心。
南城街头灯火渐亮。
我和秦予安走出墓园。
雨停了。
云层缝隙里,有一颗很亮的星。
秦予安侧头看我:“今晚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热汤面吧。”
他说:“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颗星静静挂在那里。
像短暂来过,又永远没有离开。
星眠,晚安。